第179章 刺杀(1/2)
彭州南门,日头正盛。宗言翻身下马,僧袍下摆还沾着难民区的泥浆草屑。
李景升等人早等候多时了,见他来了打了声招呼,宗言本打算问问什么章程,远处一队快马已经露出影子。
远远望去,风尘仆仆,但队伍前面几匹马上的人个个锦袍,腰悬鱼符,身后一百多骑士刀枪鲜明,看上去比彭州他们细心培养的精兵还要光鲜彪悍。
特使不带仪仗而带甲士,说是宣谕,更像试探,或者是监军?
李景升李景行上前施礼,态度谦卑。
那几位使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傲,非常客气,乍一看,双方相处融洽,一团和气。
宗言走在末尾,却注意到,有人始终在观察自己……
按这时代人的规矩,王府特使不看品级,来了就是上官,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无论心底如何揣测,作为地主都要好好款待一番。
进了州府衙门,宴席酒菜已经摆上了桌子。李景升坐主位,先敬了王府长史薛谨一杯,两人谈笑风生,看上去相处融洽。
宗言的席位在左侧末案,按惯例,长史代王宣谕,僧道不入正席,而且他到现在也只是幕僚。
他面前案上只有一壶清茶、两碟素菜,与周遭大块肉大碗酒的喧嚣隔了一层。他倒也安然,垂眸慢慢饮茶,偶尔附近同僚攀谈敬酒,便举茶回礼,从不多言。
薛谨一边与李景升、李景行交谈,目光却在席间扫过。他注意到,彭州将官对末座那年轻和尚虽不簇拥,却似乎存着某种默契,无人轻视,也无人刻意亲近,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分寸。这比众星捧月更让人在意,想到临行前上官的嘱咐,心中微微一沉。
他又看向主位旁的李景行,这位彭州主政正被两名文吏围着说什么,一面听一面点头,却隔一会儿便望向末座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关切,像是怕谁不适应这热闹,又像是担心什么。
李景行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他方才见宗言入席时脚步略有些涩滞,担心是旧伤作痛的老毛病犯了,让仆从给宗言案上换了几碟新出锅的热菜和茶水。
接着,大厅的喧嚣在薛谨起身时骤然低了三分。
只见薛谨整了整衣冠,从随行文吏手中接过一卷黄绫裹轴、加盖吴王玺印的谕令。满座将官齐齐起身,甲片碰撞声此起彼落,方才还端着酒碗划拳的李景升也正了神色,按刀立于阶下。
薛谨展开谕令,朗声宣读。
先是李景升擢明威将军,实授彭州刺史,赏金百两,赐甲一副。
再是李景行加奉议大夫衔,仍署彭州政务,赏帛五十匹。
接着是诸将各有升赏。陈红雨晋从事,小故实授亲兵校尉,连李三都得了个射声校尉的衔。
宗言挑眉,心想这俩孩子还在城外忙活呢,要是在现场肯定很得意,尤其红雨,吴军现在正式女官可不多。
那边薛谨却顿了顿,目光扫向末席,声音不疾不徐地开口:“敕命:僧正言,德行清修,护国有功,着授彭州僧正,兼城东普济寺住持,赐紫衣袈裟一领,田产百亩。钦此。”
却不是之前猜测的要宗言直入中枢。
堂中安静了一瞬。
普济寺?在座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彭州城东有什么像样的寺庙。有个校尉嘴快,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哪个鬼地方,怎么没……”话没说完,被旁边的李三一把按住了肩膀。
宗言双手接过文书和那领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衣袈裟,面色如常,声音平稳:“小僧领命,谢殿下恩典。”
薛谨抚掌而笑,举杯道:“恭喜大师!吴王殿下说,大师乃世外高人,屈居幕府实是委屈了。僧正之职正合大师修行,且普济寺位于城东,清幽自在,利于疗养。待殿下登基之后,必有重用。”
他这话出口,堂中气氛依旧古怪,还是李景升,哈哈大笑着解围,冲宗言道:“和尚!这可是好事,城东离我那军营近,找你切磋更方便了。”说着端起酒碗。
宗言微笑点头,取过桌上茶盏举了举,算是回应。
住持、僧正,正经官身。却等于把他纳入吴王的敕封体系。普济寺住持不过是个由头,人家真正要的是这个名分,让你受封,让你感恩,让你从今往后见了吴王得谢恩。
宗言垂着眼睑,手指拂过紫衣袈裟,料子绝对是好料子,金线镶边,一丝不苟。只是这料子底下裹着的,怕不是佛门清修,而是笼子。
彭州境内的庙宇,他署理政务时核对过僧籍,两座寺院,一座尼庵,一家道观,哪来的普济寺?他抄家赈灾都没抄到,不是毁了就是太穷,吴王能找到这么个地方可真不容易。
贬谪说不上,因为他一直属于幕僚,权力虽大,却无官无职,正经来讲,这道旨意与僧人身份贴合,算恩典。
却绝对谈不上赏赐,李景升部的核心人事一个没动还都有擢升,单单他被单独摘出彭州序列,僧正虽也是官员,但只能管本地僧尼,远没有幕僚那般自由,若有王府监军在,如之前那样代替李景行署理政务就名不正言不顺了。这算重视,也是打压。正常情况下,今后如何,要看吴王登基之后是否还能记得他,可能从住持僧正直接入中枢,也或许被彻底遗忘。
“恩出于上”。宗言脑中闪过这四个字。刘晟登基的典礼还没办,可相比于他兄长刘莽,聪明了不止一星半点。这才多久啊,帝王心术就玩得这么溜了,不调你入中枢,免得你生疑;封你个不起眼的僧官,你若不接,就是不给面子;你若接了,想要权力,就老实听话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正与李景行担忧的目光在空处碰了,随后微不可察点点头,示意对方自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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谕令宣读完毕,诸将归座,宴席重开。薛谨被一群新晋校尉团团围住,脱身不得。酒气越发浓郁,有人扯着嗓子划拳,有人拍案大笑,有人已经开始脱甲胄比试臂力,场面热闹,几乎要掀翻屋顶。
宗言端坐片刻,周遭酒气混着肉香,熏得他胸口发堵,喝完杯中残茶,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那一声脆响,淹没在满堂喧哗里。
站起身,拍了拍僧袍,朝主位方向遥遥合掌,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袖摆轻拂,人已经转身,径直朝厅外走去。
彭州上下都清楚他历来参与宴饮,是以见他的动作,均无人在意。
只他出门前,回头与李景行对视一眼,随后用手掸了掸袍子,似拂去片灰尘。
李景行却瞬间懂了,继而一笑,举着酒杯,继续应付客人的敬酒。
倒是李景升隔着几张案子喊了声“和尚去哪”,宗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算是应过。
跨出大厅,外面太阳正盛,秋日的彭州,依旧带着股燥热。
好在有风,灌进衣领,吹散酒肉气的同时,也让宗言心中的憋闷缓解不少。
他沿着廊道前行,脚步不疾不徐。阳光透过枝叶倾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方才在席上表现出的那点不甘的神色,随着远离身后喧嚣尽数褪去,已半点不剩。
只是在席上坐太久,脊背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细微轻响。
吴王这道任命,旁人看是明升暗贬,却正中他下怀,因为之前便有这种打算,也做了些准备,如今更名正言顺罢了。
挂个闲职,当个住持,不管寺庙多破,他去不去其实都没关系,只要低调些时日,就能从彭州政务中摘出去,有了由头不问庶务,反正彭州不少人已开始觉得他碍眼。
宗言都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有了这么大的责任心,好像被正观传染强迫症,事情一旦由他开头,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忙里忙外竟然还觉得充实,偏偏彭州破事也贼多,整天不是跟蠢货周旋,就是替一群笨蛋收拾烂摊子。
今年还算好,很多人培养出来了,去年才叫悲催,真几乎耗光心血,别说养伤了,连完整睡一觉的日子都数得过来。陈大夫当时把脉都撂了狠话:“你再这么熬下去,老夫明年亲自给你坟头除草。”
老陈嘴毒归嘴毒,话却没毛病。
脑中古画自打穿越到这个世界就一直灵光黯淡,好几年了,琉璃金钟连个虚影仍凝不出来不说,至今仍有一块显眼的缺损。内力恢复也比之前要慢许多,武力值不太担心,就是自己这身体状况确实需要好好休养。
从桃花村逃难至今,又是搞“实业”,又是救灾,有时还要署理政务,压根没歇过几天。这身体本来就有病,雨雪天气更是浑身作痛,练功时手脚酸麻,入定超过两炷香便觉气海虚浮。
药膳一直在吃,药效却全因操劳而打了折扣。宗言觉得,自己不休息个一年半载,都对不住吴王的一片好心。
当然,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他方才提前离席,故意没跟李景升打招呼,又把步子放得沉了些,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心有不甘、愤而离席”。吴王府那边若派人留意,这消息递上去,大概正合他们心意,一个受了委屈、默默离场的和尚,比一个欣然领命、欢喜上任的住持更好掌控,也更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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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参加无意义酒局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一般是吃不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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