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1/2）

十九世紀

1892年的冬夜，愛丁堡的風裹挾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像一群迷路的麻雀。十六歲的艾拉·麥克倫蹲在菜市場的角落，把凍得發紫的手指伸到哈氣，面前的破木筐裏躺着幾個帶着冰碴的蕪菁和半塊發硬的面包。這是她一天的收成——父親上個月在碼頭卸貨時摔斷了腿，母親常年卧病在床，弟弟妹妹的學費全靠她撿些殘羹冷炙換錢。

“喂，那個紅頭發的！”一個穿着粗呢圍裙的胖女人踩着積雪走過來，手裏的銅鈴铛叮當作響，“卡爾頓莊園招廚房雜役，管吃管住，每周給六個便士，乾不乾？”

艾拉猛地擡起頭，凍紅的臉上迸出光來。她攥緊筐子跟着女人跑，靴子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聲，心裏只想着：父親能買止痛的藥膏了，妹妹能有雙新襪子了。

卡爾頓莊園的廚房像一座小型堡壘，鑄鐵鍋在牆壁上排成黑鐵森林，壁爐裏的火焰舔着煙囪，牛油、肉桂和烤洋蔥的香氣裹着熱氣撲過來。首席廚娘麥金太爾太太叉着腰站在案板前，她的圍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漬，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過，眼神銳利得能刺穿雞蛋殼。

“你就是艾拉？”麥金太爾太太用擀面杖敲了敲案板，“規矩聽好了：五點起床劈柴生火，七點前把所有銅鍋擦亮，食物掉在地上直接丢去喂狗，要是敢偷嘗一口布丁，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喂鵝！”

艾拉連忙點頭，手裏的筐子差點掉在地上。她被安排去擦銅鍋，冰冷的銅器凍得她手指發麻，抹布蹭得掌心通紅。旁邊的幫廚瑪麗偷偷塞給她一塊熱土豆：“別擔心，麥金太爾太太只是嘴硬，她以前也是從貧民窟出來的。”

傍晚時分，莊園的主人馬爾科姆爵士突然宣布要宴請賓客，麥金太爾太太急得團團轉——原定的冷盤廚師突然病倒了。艾拉看着案板上的金槍魚和檸檬，鼓起勇氣說：“太太，我會做金槍魚沙拉，我母親以前總給我做。”

麥金太爾太太狐疑地打量她：“你知道怎麽調蛋黃醬嗎？知道怎麽給金槍魚去腥嗎？”

“知道！”艾拉的聲音有些發顫，卻透着篤定，“蛋黃要選新鮮的，加一勺芥末和白醋，慢慢滴入橄榄油攪拌，金槍魚要在鹽水裏泡半小時，再用檸檬汁腌十分鐘。”

麥金太爾太太猶豫了幾秒，最終把刀遞給她：“給你十分鐘，搞砸了就滾出莊園。”

艾拉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她把金槍魚撕成細絲，拌上用橄榄油調好的蛋黃醬，撒上切碎的歐芹和檸檬皮，最後用生菜葉擺盤。當她把沙拉端到麥金太爾太太面前時，老太太挑了挑眉，嘗了一口後，緊繃的嘴角終于松了下來：“味道還行，以後冷盤歸你負責。”

那天晚上，賓客們對金槍魚沙拉贊不絕口，馬爾科姆爵士特意問起是誰做的。麥金太爾太太瞥了一眼躲在竈臺後的艾拉，淡淡地說：“一個新來的雜役。”

日子漸漸安穩下來，艾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生火、擦鍋，然後跟着麥金太爾太太學習各種菜肴的做法。她發現自己對食材有着天生的敏感：知道怎麽用蘋果醋軟化牛肉，知道怎麽用迷疊香去除羊肉的膻味，甚至能通過土豆的表皮判斷它的澱粉含量。

春天到來時，莊園要舉辦一場盛大的狩獵晚宴，麥金太爾太太決定做一道傳統的蘇格蘭烤鹿肉。她把鹿肉腌制好，放進烤箱，卻突然想起忘了買配鹿肉的威士忌醬。“我去買！”艾拉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外面下起了小雨，艾拉沿着泥濘的小路跑向鎮上的雜貨店，卻在半路遇到了一群偷獵者。他們搶走了她的錢包，還把她推到了泥坑裏。艾拉爬起來，顧不得滿身污泥，繼續往前跑。當她拿着威士忌醬回到莊園時，晚宴已經快要開始了。

麥金太爾太太看到她狼狽的樣子，氣得罵道：“你乾什麽去了？鹿肉都快烤焦了！”

艾拉哭着說出了事情的經過，麥金太爾太太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嚴厲地說：“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趕緊調醬！”

艾拉抹了抹眼淚，連忙開始調醬。她在威士忌裏加入蜂蜜、芥末和紅莓，熬煮時又偷偷加了一勺蘋果汁——母親說過，蘋果汁能中和酒的辛辣，讓醬的味道更柔和。

當烤鹿肉端上桌時，馬爾科姆爵士嘗了一口，眼睛亮了：“麥金太爾，這次的鹿肉比以往都好吃，這個醬的味道很特別。”

麥金太爾太太看向艾拉，小聲說：“是那個雜役調的醬。”

晚宴結束後，麥金太爾太太把艾拉叫到廚房，遞給她一塊銀幣：“這是給你的獎勵，以後醬類都由你來負責。不過記住，下次遇到麻煩，第一時間回來告訴我，不要自己硬扛。”

艾拉接過銀幣，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知道，麥金太爾太太終于認可她了。

夏天的一個午後，馬爾科姆爵士的女兒伊莎貝拉從倫敦回來。伊莎貝拉穿着時尚的連衣裙，戴着插着羽毛的帽子，對廚房裏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她看到艾拉正在做水果撻，湊過來問：“你能教我做甜點嗎？我在倫敦上學時，同學都笑話我連瑪德琳蛋糕都不會做。”

艾拉有些猶豫地看向麥金太爾太太，老太太揮揮手：“去吧，注意別把廚房弄髒了。”

從那以後，伊莎貝拉每天都會來廚房跟艾拉學做甜點。艾拉教她做海綿蛋糕、焦糖布丁，還教她用薰衣草做糖漿。伊莎貝拉學得很認真，她告訴艾拉，她不想做只會穿着漂亮裙子參加舞會的貴族小姐，她想成為一名糕點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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