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1/2)
古代
時值隆冬,朔風卷着鵝毛大雪,将整個永寧侯府籠罩在一片肅殺的白茫之中。與主院的溫暖如春、笑語晏晏不同,位于侯府最偏僻角落的“攬月軒”,卻只有薄薄一層積雪覆蓋着光禿禿的院牆,顯得格外冷清。
屋內,一個身着半舊素色棉襖的少女,正臨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泛黃的《女誡》,看得入神。她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形纖細,臉色因長期營養不良而有些蒼白,但一雙眼睛卻黑亮得驚人,宛如寒星,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利。
她便是永寧侯府的庶女,沈清沅。母親蘇姨娘原是府中繡娘,容貌清秀,性情溫婉,卻不得寵,生下她後不久便纏綿病榻,三年前撒手人寰。蘇姨娘一去,沈清沅在府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攬月軒幾乎成了被遺忘的角落,份例常常被克扣,下人也敢對她頤指氣使。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寒風裹挾着雪沫子灌了進來。一個穿着青布比甲、約莫十五六歲的丫鬟搓着手走了進來,她是沈清沅身邊唯一還算忠心的丫鬟,名叫春桃。
“小姐,外面雪下得可大了,您怎麽還開着窗?仔細凍着!”春桃一邊說着,一邊連忙上前關窗,又拿起桌上一個小小的炭盆,湊到沈清沅手邊,“今天廚房總算送了些炭火來,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沈清沅放下書卷,攏了攏身上的棉襖,指尖冰涼。她淡淡一笑,笑容清淺卻帶着暖意:“不妨事,我想看看雪。對了,今日份例可還齊全?”
春桃臉上閃過一絲憤懑:“齊全?也就那點陳米和幾根凍得硬邦邦的青菜。劉媽媽說,這個月府裏開銷大,各院都要省着點,咱們這兒……自然是第一個被省下來的。小姐,您看這炭火,還沒拳頭大呢!”
沈清沅眸光微沉,卻沒有動怒。這種事情,早已是家常便飯。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嫡母柳氏,對她們這些庶出子女向來是不假辭色,尤其是在她母親去世後,更是變本加厲。還有那位嫡出的二小姐沈清瑤,更是視她為眼中釘,時常尋些由頭欺辱她。
“罷了,有總比沒有好。”沈清沅輕聲道,“春桃,把那點米淘了,煮點稀粥,再把青菜用雪水洗淨,簡單炒一炒吧。”
“是,小姐。”春桃雖然不甘,但也知道自家小姐性子沉靜,不願惹事,只得應下。
正準備去廚房,門外卻傳來一陣嚣張的腳步聲和丫鬟的呵斥聲。
“裏面的人都死了嗎?二小姐駕到,還不快出來迎接!”
春桃臉色一變,沈清沅眼中也掠過一絲冷意。說曹操曹操到,這沈清瑤,怕是又來找茬了。
沈清沅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襟,對春桃道:“走吧,去看看二小姐有何吩咐。”
走出屋門,只見廊下站着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穿着華麗錦襖、珠翠環繞的少女,面容嬌美,眉宇間卻帶着一股驕縱之氣,正是侯府嫡女沈清瑤。她身邊簇擁着四五個丫鬟婆子,個個衣着光鮮,與這攬月軒的破敗格格不入。
沈清瑤雙手攏在暖爐裏,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沈清沅,眼神裏滿是輕蔑:“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三妹妹。這大雪天的,妹妹倒是有閑情逸致,在這冷院子裏看書?也不怕凍壞了身子,到時候又要勞煩大夫,浪費府裏的銀錢。”
沈清沅微微屈膝行禮,聲音平靜無波:“見過二姐姐。姐姐今日怎麽有空來妹妹這裏?”
“我來看看你死了沒有!”沈清瑤身邊的大丫鬟紅玉尖聲說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還不去給夫人請安?夫人仁慈,念你孤苦,讓你去主院伺候筆墨,你倒好,竟敢躲在這裏偷懶!”
沈清沅擡眸,目光清冷地掃過紅玉:“姐姐說笑了。母親并未派人來傳喚,妹妹身子有些不适,便在屋中歇息。若母親真有吩咐,自會有人來通知,不敢勞動二姐姐親自跑一趟。”
她不卑不亢的态度讓沈清瑤有些惱怒。她就是看不慣沈清沅這副半死不活卻又透着一股傲氣的樣子!一個卑賤的庶女,憑什麽?
“身子不适?我看你是故意躲着吧!”沈清瑤上前一步,擡手就要去推沈清沅,“我告訴你沈清沅,別以為母親寬宏大量,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臉!在這侯府裏,我讓你生你才能生,我讓你死……”
她的話沒能說完,手腕便被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扣住。沈清沅的力道不大,卻精準地扼住了她的脈門,讓她動彈不得。
“二姐姐,”沈清沅的聲音依舊平靜,眼神卻冷得像冰,“妹妹雖然身份低微,但也知道長幼有序,尊卑有別。姐姐是嫡女,身份尊貴,何必與妹妹一般見識,失了身份?”
沈清瑤被她眼中的寒意驚了一下,随即更加憤怒:“你敢捏我?沈清沅,你反了天了!紅玉,給我掌嘴!”
紅玉得了命令,立刻獰笑着上前。春桃吓得臉色發白,想要上前阻攔,卻被旁邊的婆子一把推開。
就在紅玉的手即将打到沈清沅臉上時,沈清沅手腕微翻,巧妙地避開,同時腳下微微一勾。紅玉重心不穩,“啊”的一聲尖叫,竟直直地朝着廊下的雪堆摔了下去,摔了個四腳朝天,狼狽不堪。
這一下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任人欺淩的庶女,竟然還有這等身手!
沈清瑤又驚又怒:“沈清沅!你……你敢動手打人?”
沈清沅松開手,後退一步,依舊垂手而立,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二姐姐恕罪,妹妹不是故意的。是紅玉姐姐自己腳下不穩,與妹妹無關。”
“你胡說!”沈清瑤氣得渾身發抖,“來人,給我把她拿下!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
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立刻圍了上來。沈清沅眼神一凜,她雖然跟着母親生前認識的一位武師學過幾年粗淺的防身術,但對付這些訓練有素的婆子,還是有些吃力。她必須想辦法脫身。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院外傳來:“這是在做什麽?大冷天的,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着寶藍色錦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正是永寧侯沈從安。他身後跟着管家和幾個小厮。
沈清瑤見到父親,氣焰頓時消了大半,連忙收起怒容,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上前福身:“父親,您來了。”
沈從安皺着眉,目光掃過狼狽的紅玉和對峙的沈清沅,沉聲道:“怎麽回事?清瑤,你為何帶着人在你三妹妹院子裏喧嘩?”
沈清瑤眼眶一紅,泫然欲泣:“父親,女兒是好意來看望三妹妹,誰知她不僅不領情,還對女兒惡語相向,甚至動手推搡紅玉姐姐……女兒……女兒只是想教訓她一下,讓她知道尊卑……”
她說得聲情并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從安的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帶着審視。對于這個庶女,他印象不深,只記得她母親早逝,性子怯懦,平日裏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沈清沅沒有急着辯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清澈坦蕩。
春桃急了,連忙上前跪倒:“侯爺!不是的!是二小姐先帶人來挑釁,還讓紅玉姐姐掌嘴,我家小姐是自衛,紅玉姐姐是自己摔下去的!”
“你一個小丫鬟,也敢插嘴!”沈清瑤厲聲呵斥。
沈從安擺了擺手,示意沈清瑤安靜。他看向沈清沅:“清沅,你來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清沅擡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平靜:“回父親,二姐姐今日突然到訪,說母親讓我去主院伺候筆墨,但并未有下人提前通知。女兒身子不适,便如實告知。二姐姐不悅,紅玉姐姐便上前辱罵,并欲動手打人。女兒只是輕輕一擋,紅玉姐姐便失足摔倒了。女兒絕無半分不敬之意,更不敢對二姐姐動手。”
她的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反而比沈清瑤的哭訴更讓人信服。
沈從安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動。他從未仔細看過這個女兒,今日才發現,她雖瘦弱,卻自有一股風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又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爬起來的紅玉,以及沈清瑤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驕縱和心虛,心中已有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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