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1/2)
十九世紀
1891年的倫敦,濃霧是這座城市最忠實的伴侶。
它從泰晤士河上蒸騰而起,順着狹窄的街巷蔓延,将尖頂教堂、雕花陽臺與煤氣燈暈染成模糊的剪影。
伊莎貝爾·斯坦頓在這樣的霧氣中睜開眼,鼻腔裏充斥着雪松木與薰衣草的混合香氣。
脖頸處纏着絲滑的蕾絲領邊,硌得她皮膚發緊。
這不是她在曼哈頓的單身公寓。
映入眼簾的是描金雕花的四柱大床,床幔垂着珍珠流蘇,随風輕晃。
牆上挂着幅古典油畫,畫中女子穿着束腰長裙,眉眼間與自己有七分相似。
伊莎貝爾掙紮着坐起身,低頭看見一雙白皙纖細的手,指尖帶着淡粉色的蔻丹——這絕不是她那雙常年敲鍵盤、磨出薄繭的手。
“小姐,您醒了?”輕柔的女聲響起,一個身着黑色制服、圍着漿硬圍裙的女仆端着銅盆走進來,
“昨晚您在舞會上暈過去了,醫生說您只是勞累過度。”
女仆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不屬于伊莎貝爾的記憶:
她是斯坦頓家族的二小姐,父親是倫敦的知名律師,母親出身沒落貴族。
昨晚是溫莎公爵舉辦的舞會,她在與一位伯爵跳舞時突然暈厥。
而真正的伊莎貝爾,此刻應該躺在紐約的醫院裏,為了趕項目熬了三天三夜,最終倒在了電腦前。
“水……”伊莎貝爾乾澀地開口,聲音是陌生的柔婉。
女仆連忙遞過玻璃杯,伊莎貝爾接過時,瞥見鏡子裏的自己:
金棕色的卷發松松挽在腦後,淺灰眼眸裏滿是迷茫,皮膚白得像瓷器。
這具身體只有十九歲,正是維多利亞時代貴族少女最嬌弱的年紀,被束腰、裙擺與禮教捆得嚴嚴實實。
伊莎貝爾苦笑。前世她是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習慣了穿着帆布鞋在辦公室狂奔。
習慣了和客戶據理力争,如今卻要做一個連大聲說話都失禮的“貴族小姐”。
敲門聲響起,一個穿着藏藍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走進來。
他有着深邃的藍眼睛,鼻梁高挺,神情溫和,是伊莎貝爾的哥哥,查爾斯·斯坦頓。
查爾斯在牛津大學攻讀法律,是家族的驕傲,也是原主最依賴的人。
“伊莎貝爾,感覺怎麽樣?”查爾斯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醫生說你需要靜養,下次不準再熬夜練舞了。”
伊莎貝爾點點頭,任由他安排。
她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隐藏身份,适應這個陌生的時代。
接下來的幾天,伊莎貝爾被迫學習貴族少女的必修課:
彈鋼琴、跳華爾茲、學習法語與意大利語,還要跟着家庭教師學習禮儀。
餐桌禮儀尤其繁瑣:喝湯不能出聲,刀叉要輕放,甚至連坐姿都有嚴格規定。
伊莎貝爾常常憋得腰酸背痛,恨不得像前世那樣癱在沙發上吃披薩。
唯一能讓她放松的,是斯坦頓莊園的書房。
這裏擺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從莎士比亞的戲劇到達爾文的《物種起源》,應有盡有。
伊莎貝爾常常躲在這裏,一邊翻書,一邊偷偷在筆記本上畫設計圖——不是蕾絲長裙,而是簡潔利落的襯衫、寬松的長褲,還有帶口袋的外套。
這些設計在維多利亞時代堪稱離經叛道,卻讓她找到了熟悉的歸屬感。
這天下午,伊莎貝爾正在書房畫畫,查爾斯走了進來。
他瞥見筆記本上的圖案,眉頭微蹙:“伊莎貝爾,你畫的這是什麽?女人怎麽能穿褲子?”
伊莎貝爾心裏一緊,連忙合上筆記本:“只是随便畫畫。”
查爾斯卻拿起筆記本,仔細看着那些設計圖。
片刻後,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雖然不合規矩,但看起來很實用。
如果你喜歡,可以試着做幾件,反正家裏沒人會說什麽。”
伊莎貝爾驚訝地看着他。她沒想到,在這個思想保守的時代,哥哥會支持自己的“離經叛道”。
“不過,”查爾斯話鋒一轉,“不能讓母親看見,她會生氣的。”
伊莎貝爾連忙點頭。
母親伊麗莎白夫人是個恪守傳統的貴族女性,對女兒的要求極為嚴格,若是讓她看見這些設計,定會将筆記本付之一炬。
深秋的倫敦,霧氣愈發濃重。伊莎貝爾跟着母親去參加一場慈善茶會,地點在倫敦西區的一棟宅邸裏。
茶會上擠滿了穿着華麗長裙的淑女和穿着燕尾服的紳士,空氣中彌漫着茶香與香水味。
伊莎貝爾端着一杯檸檬水,躲在角落裏,看着人們虛僞地寒暄。
忽然,她注意到角落裏站着一個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西裝,沒有像其他紳士那樣佩戴領帶,而是系了一條黑色領結。
他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書,正低頭看着,神情專注。
那本書的封面很眼熟,是《資本論》。在這個時代,讀馬克思的書可是件“危險”的事。
伊莎貝爾忍不住走過去:“先生,您也喜歡這本書?”
男人擡起頭,伊莎貝爾對上一雙深邃的黑眼睛。
他看起來比查爾斯大幾歲,面容俊朗,眼神裏帶着一種疏離的冷冽,卻又透着幾分溫和。
“是的,我覺得馬克思的觀點很有意思。”男人合上書,微微一笑,“我是托馬斯·哈珀。”
“伊莎貝爾·斯坦頓。”伊莎貝爾伸出手。
托馬斯輕輕握住她的手,觸感微涼:“斯坦頓小姐,沒想到在這裏能遇到同樣對這本書感興趣的人。”
“我只是好奇。”
伊莎貝爾聳聳肩,“我覺得他說的‘工人階級’很有道理,那些工廠裏的工人,日子過得太苦了。”
托馬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斯坦頓小姐,你的見解很特別。
大多數貴族小姐只關心舞會和時裝。”
“我不是大多數。”伊莎貝爾笑了笑。
兩人聊得很投機。托馬斯告訴她,他是一名記者,正在調查倫敦東區的工廠剝削問題。
伊莎貝爾則談起自己的設計,說起希望能為女性設計出舒适實用的衣服。
托馬斯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知道嗎?倫敦東區的女工,每天要工作十二小時,穿着厚重的長裙,連走路都困難。”
托馬斯的神情有些沉重,“如果你的設計能推廣開來,對她們來說會是福音。”
伊莎貝爾的心猛地一動。
前世她設計廣告,總是想着如何吸引消費者,從未想過設計可以改變別人的生活。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設計或許能在這個時代發揮更大的作用。
茶會結束後,托馬斯主動提出送伊莎貝爾回家。
馬車在濃霧中穿行,兩人坐在車廂裏,繼續聊着彼此的理想。
“伊莎貝爾,你很不一樣。”托馬斯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不像其他貴族小姐那樣刻板、虛僞。”
“我只是不想被規矩束縛。”伊莎貝爾看着窗外,霧蒙蒙的街景像一幅模糊的油畫,
“這個時代對女性太不公平了,我們不能上學,不能工作,只能等着嫁人。”
托馬斯沉默了片刻,說:“所以我們才要改變。
我寫文章揭露不公,你用設計打破束縛,總有一天,這個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伊莎貝爾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一刻,她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盞燈,照亮了她迷茫的前路。
從那以後,托馬斯常常來斯坦頓莊園。他會帶來東區工廠的最新消息,也會聽伊莎貝爾談論設計。
有時,他會帶着伊莎貝爾去倫敦東區,讓她親眼看看女工們的生活。
東區的街道狹窄破舊,空氣中彌漫着煤煙與污水的臭味。
女工們穿着洗得發白的長裙,在昏暗的工廠裏忙碌,手指被機器磨得傷痕累累。
伊莎貝爾看着她們,心裏一陣刺痛。
“她們每天只能掙幾個便士,連飯都吃不飽。”托馬斯低聲說,
“工廠主為了賺錢,根本不管她們的死活。”
伊莎貝爾握緊了拳頭。
她想起自己設計的那些寬松長褲和簡潔襯衫,或許真的能讓這些女工工作起來更方便。
回到莊園後,伊莎貝爾立刻開始修改設計圖。
她在布料的選擇上更注重耐用性,款式也更加簡潔實用。
查爾斯看到她的設計,主動提出幫她聯系裁縫。
“伊莎貝爾,我支持你。”
查爾斯認真地說,“雖然母親可能會反對,但我覺得你做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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