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2/2)
最後一首,就是她十七歲時,和任柳心發布的第一張專輯裏的那首Bzg Glow,在這次表演中升到了A大調。
直到在這最後一次彩排,任柳心在臺下聽着,有了她終于拿出端正态度的想法。而這個想法也被正式演出時的柏妤親手擊碎。這首在發行沒多久後,就被知名歌手在社媒上翻唱的歌,很快成為最新的歌手唱功試金石,也被各個歌手在各大音樂節目上熱門的作品。
而這晚第一次由原唱本人的演唱,把這首歌再次拔到一個不留餘地、可能連她本人都無法複刻的高度。甚至留下了獨屬于她的标簽,原本專輯裏的兩段高音是分開錄制的,幾乎分不太出氣口的兩句詞,在現場被柏妤一口氣唱下。
任柳心絕不會忘記聽到這段時的全場嘩然。
所以從一開始,在柏妤還不知道她必然會參加這場盛大的跨年演唱會時,窦女士就提前給他一個鄭重的提醒。
——要随時提防柏妤偷懶。
彩排結束,兩個人挽着手打打鬧鬧地回到後臺。
柏妤把辮子抓到胸前,對化妝師姐姐說:“在頭發上綁得挺牢固,別擔心。”
而任柳心對柏妤說:“正式演出別偷懶。”見柏妤皺眉,他才補上一句,“窦女士要我提醒你的,你別跟我呲牙。”
柏妤癟着嘴,十分不情願地說:“知道了。”
正式演出時,她們三個人也在後臺守着直播,只是信號實在不好,加上從遙遠的遠處傳來延遲的聲音,柏妤冒出來能不能躲舞臺邊偷看的想法。
本來這晚不能和家人吃飯她就很有意見了,但想着自己在現場,能近距離看節目,就接受了,現在還要在舞臺後看着質量奇差直播畫面。
柏妤一邊嘆氣一邊被化妝師姐姐擺弄來擺弄去,檢查妝容、發型和禮服,确定頭發上那個古董還牢不牢固,直到最後,才帶上那條繁複的黃金編織蕾絲式頸圈。
“我帶這種項鏈也挺好看啊。”
任柳心對着鏡子照來照去,他今晚也是一身天鵝絨西裝,他原本裏面還穿了一件襯衫,柏妤覺得呆板,但沒說,任由他和造型師折騰,最後帶上項鏈時,柏妤乾脆利落地叫他把襯衫脫了。
即便他們為了那條項鏈解開了兩粒扣子,柏妤還是覺得多餘。
“喜歡嗎?”柏妤問。
任柳心回頭看柏妤,“哇,你在說什麽,誰不喜歡寶石?當時就沒說你,我也是懂欣賞的人,好吧。”
柏妤“哦”着點頭,“送你的。”
整個屋子變得寂靜,每一個工作人員的視線都落在任柳心脖子上的那條鑲嵌着祖母綠的項鏈。
“很意外嗎?”柏妤問:“咱們認識十多年了,我從來沒送過你生日禮物。這是我在決定和劇院簽約後就給你準備的,我還想着要怎麽送你,不要太感動哦。”
時間過得又快又煎熬,當任柳心站在舞臺上,化妝師姐姐在臺下給柏妤補妝。最後一句歌詞,她迅速撤開,柏妤站上升降臺,在身前畫着十字,親吻着右手中指上的家族戒指以及疊戴的那枚聞郡斯送給她的戒指。
An——
登臺了。
靜默的三秒,這座萬人體育場逐漸亮起如鑽石般透明的燈海,長笛聲起……
內斂莊重的純黑天鵝絨在舞臺燈下流轉出立體柔和的光澤,一人真空,一人高開叉,重視舞臺,也契合選曲。又因着這突發情況,柏妤意外地留下了處處透出張力的舞臺。
對于柏妤自己來說,也算圓滿。
而那個驚喜是給柏妤的。在Bzg Glow剛進唱段,柏妤正對面的巨大顯示屏開始有畫面轉動,是很多因為這首歌影響而在各自領域發光的人,原本還要走位的柏妤現在也停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着大屏。越看,臉上的笑意越重。
歌如其名,第一張專輯以日光與榮耀為核心概念,這首不是主打,但卻是憑毀滅與重塑自我的歌詞最具人氣的一首。柏妤自己看着大屏所以沒有任何聽覺上的快感,但是現場上萬人感受着如轟炸機般的音浪,掀起了倒計時前最後一次躁動。
海風清涼,場館燥熱,柏妤轉身走向已經和主持人一起上臺的任柳心。
主持人在旁邊講稿,任柳心扭頭貼在柏妤耳邊,輕聲念:“瘋花。”
他們在聊那場意外,提到了任柳心,說他下場之後講驚險,任柳心自己也附和,說他到現在都心有餘悸。
柏妤一直笑着看他,直到聽他這樣說,把離他最近的那只手伸向他。任柳心餘光瞥見,擡手拍拍她的手心,結果反被柏妤打了,他這才低頭看見張開的手指,把手放在柏妤手心。
手指被她用力扣住。
“你在怕什麽?”柏妤問,只有他二人聽見,旁邊的主持人反應也快,立刻把麥放到兩人面前。
而柏妤接下來的話猝不及防地被放大。
“……影響選擇音樂,不管任何問題,我都會給你解決,你是我永遠的朋友。”
柏妤回頭看主持人,似乎不理解她為什麽把麥舉到她面前,再回頭看任柳心時,他已經紅了眼眶。柏妤滿臉嫌棄,毫不留情把任柳心松開,不明白他為什麽這一副要哭的樣子。
柏妤皺着眉不管他了,和主持人示意後朝前邁半步,向前方的觀衆單膝跪謝,不論是不是為她而來,剛剛都是她的聽衆。
四面場地無一缺漏,觀衆眼中的正式首秀是她的告別。
因為任柳心突發的感性,在下場時柏妤忍不住往他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兩個人打打鬧鬧地離開,一起離開的主持人一臉慈愛的笑容來拉架。
“你哭什麽哭,我又不是死了!”柏妤又打了一巴掌。
“感動不行嗎?我被你感動不行嗎!”任柳心還手。
知道內情的主持人走過來把兩人隔開,他問柏妤:“真的要離開了嗎?”
柏妤收起那副“追究到底”的表情,看着主持人,點頭,“就憑劇院經理的那個性格,估計現在就在官網上挂我的信息了。而且我從未想過專心做一件事,現在我想在我力所能及的時候專注在一件事上。”
“那祝你成功。”
聽主持人這樣說,柏妤提起裙擺,屈膝感謝。
“我也要你的好态度!”
兩個人又打起來了。
在等最後的倒計時,兩人和其他藝人一起在後臺候場,柏妤舉着手機到處找信號。短暫地有了信號後,手機裏蹦出來一堆消息,有家人,有朋友,也有合作過的同事,甚至Laura和外婆也發來了消息。
柏妤仰着頭給他們回信息。發出的信息還在轉圈,柏妤無奈地放下手機回到座位。
“反正你一會兒就能回去了。”任柳心說。
柏妤抱着手臂站在任柳心面前,“沒想到我今年竟然是和你一起過,哭包。”
“惡語傷人心,你明白嗎?”
“不需要對一個柔弱的男人産生理解。”
“我絕對會跟書二哥告狀的。”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化妝師姐姐邊補妝邊安撫着兩個吵嘴吵上瘾的小朋友,然而下一刻,兩人無比正經地站上舞臺,和大家一起倒計時。
說着哭包的人在這氛圍下也紅了眼眶,柏妤看着任柳心,兩個人相互挽着手臂,仰頭看着體育館上方綻放的煙火。
就差抱頭痛哭的兩人,此刻看着彼此。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任柳心主動抱住柏妤,“謝謝你陪我實現夢想!”
柏妤愣了一下,蓄在眼眶裏的那滴淚珠滑下來,回道:“謝謝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
雖然看不清觀衆席上的面孔,但柏妤知道聞郡斯的方向,在第二首的合唱時就确定了,但是那個意外驚喜讓她停住了腳步。現在,她站在舞臺邊緣,伸出手指,果斷又張揚地直指聞郡斯的方向。
笑着,張口。
——新年快樂。
零點的鐘聲,綻放的煙火,歡呼的觀衆,衆聲如沸,不絕于耳。
柏妤在這一刻迎來了她的二十一歲。
也迎來了他和聞郡斯第一次和平的一月。
場內的所有人還沒有注意到網上的變化,而那些沒有來到現場的網友已經讨論不休。但柏妤已經帶着她的朋友們輕車熟路地離開被媒體圍住的體育館,柏先生給她發了信息,要她帶小夥伴們來別墅慶祝。柏書也提前通知了聞郡斯,讓柏妤輕松地找到了他們。
坐在車上,柏妤透過車窗回頭看在他們離開後變得水洩不通的體育館出口。情況緊急到柏妤來不及換下禮服,聞郡斯坐在她旁邊幫她整理裙擺。任柳心坐在後面,把頭湊在席琳的手機上,和她一起看網絡上此刻的熱鬧。
大劇院注冊了國內的官方賬號,昭告了終于把柏妤簽到自己旗下的喜悅,順便祝賀演出圓滿完成。
尚未官宣的那兩個代言也在官號上發來祝賀,任柳心問:“他們這是翻到哪次演出啊?”
聞郡斯知道他問的是哪個,替柏妤回答:“《女武神》巡演,都會歌劇院。”
“什麽?”柏妤問,她回頭從頭枕的縫隙裏看席琳舉過來的手機,“嗯,是。誰發的?”
“表。”任柳心告訴柏妤。
“他們從哪兒翻到的?”
席琳解釋:“你有幾場演出是有官方照片的,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有哥哥審核,我從來不管。”
聞郡斯把柏妤拉回來,“你什麽時候走?”
“不知道,一會兒問哥哥就知道了。但我估計就過幾天,他們為了配合我的時間把拍攝時間推後了,現在結束,該去完成他們的工作了。你呢?”
“過幾天。”
柏妤點頭,“那估計這是我們在你開學前的最後一面,我就直接回莊園了。”
“你家準備了什麽吃的?”仲津白坐在前面問。
柏妤翻出二叔傳來的照片,傳到他們五個人的群裏給他們看,“借你們的光,我覺得今晚我那兩位叔叔不會和我搶肉吃。”
“為什麽你們有群?”任柳心又湊近席琳,“你們孤立我。”
“你個年紀又大又脆弱的老男人,就別硬湊我們年輕人的圈子。”
轉盤中央是一道顯眼的烤乳豬,周圍有當地的美食,也有各式各樣的甜點,最顯眼的是那幾瓶不同的紅酒。
“這麽多酒嗎?”席琳問。
幾人已經決定不喝,畢竟這是在柏妤的家人面前。
任柳心解釋,“她家每個人的口味不一樣,新年家宴的時候都是各自帶自己喜歡的酒。但是不能剩酒,據說會有厄運。就算你們在,估計和往年也沒區別。”
“沒區別?”席琳問。
“對,他們會把酒喝空,一滴不剩。像任務一樣。但是魚啊,為什麽?”
“不是任務。”柏妤反駁任柳心,“是爺爺定居後,覺得他們這個習俗有趣,尊重他們的文化。後來是爸爸認識媽媽,外婆家也有這種習慣,就保持到現在了。但你不覺得來年好運這件事,很讓人幸福嗎?”
任憑網絡上沸沸揚揚,他們回到了別墅。柏書就站在門口迎接,看見柏妤下車提裙跑來,他張開手臂接住跳到他身上的柏妤。
“哥哥!”
慣性帶着兩個人轉了一圈,柏書把她放下,看向她身後的人,“歡迎。”
“喲,大藝術家回來了。”小叔端着葡萄走到餐桌邊,又看向柏妤身後的夥伴,“歡迎你們!”
“你來開香槟,Calli。”二叔握着香槟走過來,順便塞給柏妤一把馬刀,“歡迎你們來我們家做客。”
窦女士換上一身真絲吊帶禮裙,從樓梯上下來,“歡迎回家。阿書,看見爸爸了嗎?”
柏書說:“在泳池那兒。”
“好了,等爸爸回來我們就開飯。”
窦女士拍着手走過來,路過聞郡斯時和他打了招呼,又在席琳面前站定,“你就是席琳小姐吧,我聽Calli提過你,在學音樂劇。如果之後有海外深造的計劃就找Calli。”
席琳愣了一下,又不好折了窦女士的面子,盲目應下,等她走後才悄悄問柏妤是什麽意思。
“媽媽的基金會有扶持在海外深造的青年學者的項目。”
“Calli!”窦女士叫住柏妤,“就算是現場技術故障,你也不該壓制柳柳的聲場,那是合唱,是相輔相成的合作。”
這個吹毛求疵有點意外,任柳心毫不猶豫地要替柏妤解釋,如果沒有柏妤穩住節奏,準确地接上恢複正常的伴奏,這場意義深厚的演出會成為他的遺憾。
但柏妤毫不在意,她轉着刀走到餐桌旁,把被硬塞進手裏的香槟抵在桌上,撕開瓶封,“說到這個……柏安松!”她大喊二叔的大名,把人從廚房喊出來,“我可不可以追究你啊!你投資的什麽鬼東西!”
“Calli!”柏先生的聲音從玻璃拉門那裏傳過來,柏妤安靜了。他站在人群之外,沉穩又鄭重地用視線掃過這群人,“新年快樂,開宴吧。”
柏妤拎着香槟走向柏先生,越過他走出玻璃門,柏先生做出手勢,将所有人邀請出來。
柏妤有很多不符合她形象的技能,就像現在,她熟練地用馬刀開了香槟。酒氣騰騰,柏妤走過去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
柏妤的杯子被柏書拿着,倒完酒,兩人輕碰香槟杯,“新年快樂!”
剛要聊天,柏妤就看見聞郡斯要被那兩位叔叔圍住,她立刻把聞郡斯帶走。
“你們兩個壞人,不許為難他。”
二叔把酒杯舉起來,“那碰個杯?”
四人碰杯後,柏妤就把聞郡斯拉走。
“你是覺得我沒法應付?”聞郡斯問。
“不是。今天場合不對。”
“那該是什麽場合?”
柏妤把聞郡斯拉到泳池邊,看着順利融入進來的幾個人,才把酒杯舉起。
“聞郡斯,敬我們的新一年。”
“敬我們的新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