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爾河的争執(2/2)
這條毛毯由植物纖維編織而成,呈現珍珠白的顏色,沒有保暖的作用,粘在身上稍微刺撓。他們的東西都丢在呼爾河入口處了,現在想必也被岩漿損毀。不用多問花見銅也知道,這是陳規的手藝。
想想這條毯子送到他手裏的過程,花見銅覺得羞恥。現在,更羞恥的事情要來了。
只有一條毯子,李恪儒還在生悶氣,他只能把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再把李恪儒抱在懷裏,用毯子裹住她的整個身體。
等落地之時,文破危和林蒼翠已經走了。非我拿來最後一件防護衣遞給花見銅,和陳規轉過身,等着他換衣服。
“多虧李恪儒救了我,否則我就沒有機會和你們再見了。”
顧清白則不懂尊重別人隐私,看見花見銅額頭上和後頸被灼傷了一塊,立即用幾塊碎石摩擦掌心,割出傷口,在花見銅的傷處撚摩。就算花見銅拒絕,也擋不住顧清白替他療傷的決心。
“腹部的傷口,我就沒有辦法了。”顧清白說。
“沒關系,我自己慢慢養,你回去吧。”花見銅把他趕走,抱起李恪儒,帶着王非我和陳規一起去找落腳之地。
晚間,一間廢棄的樓宇內,花見銅獨自在房間內給自己的腹部纏繃帶,聽着門外李恪儒正在痛哭,非我在旁安慰,陳規敲了門進來,手上端着一碗湯和一盤什錦果蔬,放在他身邊。
“這些是李恪儒養出來的食物,我試過了,能吃。”陳規在少師旁邊坐下來,補上一句,“我試過了,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樣。”
他對自己的聲音還不适應,盡力把講話的速度放慢,每個字都說清楚。
“小時候是什麽味道?”花見銅把繃帶系上死結,拿了一顆紅潤的圓形果實放進嘴裏,酸甜多汁,有一種2-異丁基噻唑的味道。
“就是你吃的這東西的味道。”
氣氛開始尴尬。花見銅不再說話,專注地吃着他的食物。
“少師,李恪儒她今天對我們見死不救,你知道嗎?我也就罷了,就連非我也……”
陳規話說到一半停下了。他自知李恪儒的事輪不上他來插嘴。但是這件事對非我來說,真是太不公平了。非我和李恪儒很親密。
花見銅沒有說話。
陳規又說,“少師和介子閃耀主的關系過分親密。”
他說完這話,靜靜地看着花見銅。沒有言明的意思,想必花見銅明白。
“這是第七交響曲的機密。”
陳規不該過問。他接受了,待了一會兒,一邊收拾盤子,一邊說,“非我讓我來問問少師,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想不開,可以找我們說說。因為在呼爾河的時候,少師似乎一心求死,這不是你能做出來的事情。”
“哦,沒事。”花見銅扶着床沿站起來,随意地整理床鋪,“我不喜歡像你這樣被審問。出去吧。記得叫李恪儒進來,該睡覺了。”
陳規沒再說什麽。
淩晨一點十二分30秒的時候,李恪儒才回來。距離花見銅的晚飯時間過去了四個小時。房間裏只有一盞發出水藍色星光的夜燈,照得地板一片黃,一片藍。黃色的部分,是星星的形狀。
花見銅的身體籠罩在一片微弱的藍色光暈之中。李恪儒以為他睡着了,站在床前定定地看着。
床上的人掀開毯子,伸出一只胳膊,邀請她上床。
李恪儒鑽進他的懷裏,枕在那只胳膊上。毯子輕輕落在她的身上,花見銅輕輕拍着她的背。
“你愛我嗎?”李恪儒的手按在花見銅的心髒上,感受它的跳動。
這種感覺是奇妙的。但她有點兒不理解。非我說,愛對方的時候,會覺得這顆心髒是快樂的跳動。她只覺得那是陌生的一顆心髒,代表他活着。要是在這裏養一堆小蝴蝶,等到春天來臨的時候,她就是最喜歡花見銅的另一顆心髒。
她有時候不需要心髒。肚皮裏面裝的是能為她的身體提供能量的大批微生物。它們在裏面開工廠,形成了一個大型的能量輸送站。
然而現在,她把自己變得和花見銅的內部構造一模一樣,随着他的心髒跳動,試圖感受愛意。
花見銅拍了拍她的頭,用手撫摸她的臉,卻沒有回答問題。
“你愛我嗎?”她又問。
“愛你。”他說。
“我沒有感受到你愛我,你是真的愛我嗎?”她摸到了他的傷口。輕輕一碰,她感受到了來自于他的疼痛,快樂随之而來。“是這裏嗎?”
快感強烈。
花見銅猛然間緊緊抓着毯子,抵着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抱得更緊,腿部也貼在一起。
他的心髒跳動加快,冷汗直冒,喉嚨裏壓抑着陣陣忍痛聲。
“愛我為什麽讓我感到痛苦?”她沒有辦法就此罷休,盡管被他束縛在懷裏,雙手困在兩具身體中間無法動彈,她還有其他辦法。
“我想要自由,少師。”
一聲“少師”将他的一根神經線從背部勾起來。那根神經線遍布全身,隐藏在這具自然創造的身體中,此刻從身體中分離了一半出來,明晃晃的呈現在他的認知中。李恪儒喚醒了它自然的野性。
李恪儒稍稍釋放痛苦訊號,花見銅立刻無法忍耐,腹部的傷口似乎在被兩只手拉扯着,向四周撕開,痛感以這一點為中心,直達大腦、胸膛、背部,四肢,腳趾尖。
他有些失控。不知該怎麽排解這痛苦,唯獨以痛制痛。剛好,眼前的李恪儒就是他置身于水深火熱之中的一棵救命稻草。他不愛,也不恨這個在他看來已經擁有了自由的生命。
他的靈魂也想得到自由。
自由,就是不受控。他被迫沖破自己的防線。
就在這時,他的大腦接收到了兩個信號,一個來自李博士:少師,你怎麽了?不舒服嗎?保持冷靜。身受重傷不宜過多訓練。
另一個來自顧清白:少師,你要死了嗎?
花見銅登時清醒,忍下周身的痛苦,躺回自己的位置,和李恪儒隔了一掌的距離,睜着眼睛看時間從身上一點一點的走過,印下小小的腳印。
“我恨你。”李恪儒輕聲說,轉過身,背對着花見銅。
花見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