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燒(2/2)
他們在傘下看雨天的北京。
剛剛她接到一個通知,是一個關于罕見病的公開講座,邀請她去,雲嫣沒經過太多考慮就延長了此次行程,只是往後拖兩天而已。到時候胡悅和周濟都不在,只有她一個人,去充當講座裏的小卡拉米,或許會被要求發言,說一些希望大家都能堅強面對生活雲雲。
“你還喜歡方斯遠,對吧?”
周濟突然這樣問,雲嫣出神地看着他又被淋濕的肩膀,點了點頭。
“好生氣啊。”他臉上卻并無半點憤怒的神色,“你們都喜歡他。”
你們。
“所以你喜歡過的女生也喜歡過他嗎?”
周濟挑眉,“你指的是哪一個?”
“反正不是我。”雲嫣笑着說。
周濟在追女孩上遭受的最大挫折就是大波浪,很俗套的三角戀,他愛她她愛他他不愛她。方斯遠的拒絕客氣又溫柔,而周濟承擔了女孩所有的眼淚,她淚眼朦胧地對他說,好過分呀,我一直以為方斯遠喜歡我的。
女孩子的心思總是千奇百怪。
“那時候我很想說,拜托你擦亮眼睛看一看啊,我才是真正喜歡你的那個人,但她完全看不到我,只是一味地向我求證,方斯遠是喜歡她的吧。”
“後來呢?”
“後來就是誰都不喜歡誰了,奈何他們一直起哄,我就只好承認我喜歡她啊,反正又不會在一起,有這句話在那,至少她就不會是沒人喜歡的可憐蟲了,大家也就是看個樂子嘛。”
雲嫣不小心踩進一個水坑,褲腿濕噠噠地貼着皮膚,周濟的褲子也同樣被雨水染成了漸變色。
“周濟,其實你并不喜歡我,對吧。”
周濟慢慢咧出一個笑,他把傘交給雲嫣,摘下眼鏡擦了擦,即使鏡片上并無雨水。
擦掉的,只是掩飾。
“怎麽可能不喜歡你?不喜歡就不會約你出來了。”
雲嫣只好徹底把話挑明,“我說的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想要戀愛的那種喜歡,不是友情。”
她流利地一口氣說完,等待着周濟的回答。
周濟重新戴上眼鏡,眼鏡就像他的面具,他看似無關緊要地把話題拐到毫不相乾的事情,“去圓明園看看吧,來都來了。”
這座幾百年前被大火焚燒的園林,只剩幾根孤零零的柱子還立在那裏,所有斷壁殘垣都被打上遺址的标簽,枯風凄雨,而幾百米外的頤和園仍一派祥和,年年歲歲花相似。
周濟斂起笑容,沉默地充當一個稱職的導游。雨時下時停,待到夕陽遲暮時,灰沉的天空終于變成火紅色,荒誕的天氣,荒誕的出行,各懷心思的兩個人。她以為自己利用了周濟,事實卻好像并非如此,周濟也利用着她——在宣洩着什麽情緒。
“如果我比方斯遠更早認識你,我想我是會喜歡你的。”
周濟送她回酒店,在分別時把傘送給了她。
又下雨了,淅淅瀝瀝的。
“是我想的那種喜歡嗎?”
“就是你想的那種喜歡。”
雲嫣偏了偏頭,酒店大堂的光傾瀉出來,和路燈一起,把周濟的臉照得明明滅滅,“所以你今天約我,只是為了報多年之前的仇?周濟,你好幼稚。”
周濟笑起來,沖她張開雙臂,雲嫣遲疑片刻,收了傘,接受這個擁抱。
屬于朋友之間的擁抱。
“不是的,雲嫣,我沒有那麽無聊。”周濟輕聲說,“我只是覺得,我們都很需要這次約會,來撕下一直僞裝的假面,我和方斯遠是很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最後一句聽起來像在解釋,雲嫣還是沒有收下那把傘,比起自己,周濟顯然更需要這個。
胡悅不在,她和大學室友約了一起唱K。雲嫣把房卡插進凹槽,滴的一聲,燈光亮起來,她穿着外衣倒在床上,疲憊一股腦地從腳下開始上湧,今天實在走了太多的路。
各處都有點痛,她迷迷糊糊地閉上眼,想要先眯一會兒,難得在這個時間感受到困意的來勢洶洶。
然後就被一陣急切的敲門聲給敲沒了。
雲嫣打着哈欠過去開門,只當是胡悅沒帶房卡,可敲門聲卻在她靠近時戛然而止。電光石火間,雲嫣腦子裏閃過種種驚悚的可能,她把臉貼上貓眼,門外空無一人。
第一反應是打給前臺,又怕只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她編輯好短信,壯着膽子擰開門把,如果真有人意圖不軌,她會在第一時間讓胡悅報警。
沒有人,雲嫣小心翼翼邁出去一步,她偏過頭,和左側的人四目相對。
眼前倏然一黑,她被擁入一個潮濕的懷抱,頃刻間天旋地轉,方斯遠拉着她進了房間,門在身後被砰地關上,緊接着,他抽走了房卡。
徹底的、無邊的黑暗,只能聽到耳邊沉重的嘆息。
“不可以是周濟。”
其他人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