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1/2)
矛盾
“真搞不懂你,該睡的時候不睡,越艱苦的地方你睡得越香,我都懷疑你是流浪漢托生來的,上輩子睡橋洞睡出了肌肉記憶。”胡悅推着兩人的行李箱,邊發牢騷邊招呼網約車,“北京真大啊,打個車都費勁。”
實際剛才飛機上的四小時是她這幾天睡過最完整的一覺。雲嫣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坐飛機都感覺很困,經濟艙的狹小對她來說反而是庇護的港灣,任憑空姐推着飲料和餐食來來回回,她都能睡得很沉,直到落地。
那天方斯遠的話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回家後她也想不通自己怎麽莫名就繞到了朋友的話題,她的本意是既然你覺得分手那我們就從朋友做起,可說出口就變了意思。趙亦蓉對她的落荒而逃頗有微詞,“一直在麻煩人家,好歹請小遠來家吃個飯呀,都沒能好好謝謝他。”
雲嫣不知道該如何向方斯遠解釋,越解釋越亂,只能看着安靜的對話框乾瞪眼。
于是拖着拖着就拖到了來北京。
相較于深城那股純粹的牛馬風氣,北京還是有它獨特的歷史底蘊在的,雖然每次來除了看病就是工作,都沒有好好逛過。雲嫣答應胡悅這次要多玩幾天,至少把知名景點走上一遍,也不枉感受一下首都的文化風情。
說來也像宿命,她現在做的事情似乎更像傳統意義上的記者,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面對鏡頭時的手足無措,到現在已經能游刃有餘地采訪各路病友。什麽時候該轉換話題,用哪種方式更能讓他們敞開心扉,連胡悅都說,你看上去真像專業的。
采訪是在第二天,胡悅放下東西就找大學室友玩去了,雲嫣孤獨地在酒店吃外賣。
很想聯系方斯遠,卻沒有正當理由。她破天荒發了個朋友圈,沒什麽內容,定位在首都機場,過了一會兒再去看,只有孟蓁蓁給她點了個贊。
搞不懂你們哦。孟蓁蓁說,莫名其妙分手,莫名其妙重逢,眼看着形勢一片大好,又莫名其妙鬧掰。
是啊,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三明治味同嚼蠟,雲嫣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惆悵地望着窗外鴿灰色的天空。
何止孟蓁蓁和方斯遠,連她自己都說不清自己為何要這樣做,所有人都已經走出來了,晚星的父母成功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嬰兒,三代試管技術能規避掉致病基因,那個孩子成了他們往後餘生的精神寄托。就連對溫照野的怨恨,也随着新生兒的降生,一切都慢慢淡去了。
她甚至懷疑,只剩她一人還無法走出晚星的死。
雲嫣用了很長時間去适應沒有晚星的生活,她可以強迫自己忘記方斯遠,畢竟在遇到他之前,自己也已經形單影只地過了二十年。但晚星不同,吃到好吃的東西,看到好看的漫畫,晚星都會第一時間和她分享。她用到什麽新的産品,也總是下意識地想多拿一份,再後知後覺那個人再也用不到了。
死亡就意味着這個人徹底被剝離出你的世界,再也不會回來。
零錢包已經起了毛球,她為此專門買了個剃毛器,走到哪裏帶到哪裏。那條毛毯最後還是留給了溫照野,畢竟是晚星的意願,大家都選擇了尊重。
所以留給自己的除了些小物件,就只有這個陪自己走過大江南北的零錢包,還有錄音筆。
雲嫣想,她并不無私,她還是做不到因為一點小錯就搭上自己的下半輩子,尤其是見到方斯遠之後,她發現自己還是想和他有以後的,即使晚星的死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
他們都有錯,但罪不至此。
在飛機上睡過的後果就是半夜精神抖擻,胡悅在一旁輕聲打鼾,雲嫣翻來覆去地修改明天要用的逐字稿。
采訪對象是個比她大幾歲的女生,病情比她還嚴重些,還在讀大學,複讀多年只為圓名校夢。手指停在一個文件夾沒有點開,裏面是準備好的申請資料,雲嫣每每被問到學歷都自慚形穢,之前是沒有條件,現在雲起平用積蓄開了一家小店,家裏倒是沒什麽經濟負擔,她有點想去讀大學了。
但出去讀書的話,還是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
雲嫣想到方斯年,她登上許久不用的QQ,發現方斯年的動态也只停留在去年出國前,幸運的是評論裏有她的ig賬號。雲嫣注冊了一個,費勁地挂了梯子翻牆,在搜索欄輸入那串英文字母。
方斯年變化很大,劉海梳上去,頭發染成了淺金色,最新一條是去海島度假,穿着熱辣的泳裝。不仔細看,很難把這個女孩和當初留齊劉海、整日嘻嘻哈哈的女高中生聯想到一起。
留學真能讓人脫胎換骨嗎?雲嫣一陣唏噓。
她的作息已經徹底晝夜颠倒,艱難入睡時天已經亮了,沒睡多久就被胡悅喊醒。雲嫣在視頻裏一般不出鏡,不需要太在意形象随意綁了個低馬尾,洗把臉就素面朝天出了門。
她們是打車去的,約見地點是在校園裏,百年名校工作日也很火爆,要提前預約。
“名校真大啊。”胡悅感慨道。
有很多和她們一樣的游客,有的還帶着孩子,也不知道字都不認識的小孩能接受多少名校氛圍的熏陶。
雲嫣順着地址找到宿舍樓,正值上課時間,時不時有抱着教材的學生從她們身邊經過,匆忙趕着去上課。她拍了幾組空鏡,打算放進後期視頻裏。
相比方斯遠的學校,這裏顯然更貼合她對大學的想象,寬敞古韻的校園,随處可見的自行車,有一對情侶拉着手走過,讨論今天下課要去哪個食堂。
“你當時參加過高考,其實是能讀大學的吧?”胡悅問,“為什麽放棄了?”
這個問題她想過很多次,經濟原因、身體不行,但最重要的一點,她從未對外人提起。
她很害怕。
害怕全新的環境、害怕來自五湖四海的好奇目光、害怕宿舍生活、害怕長時間的缺課會讓她徹底成為異類。
那時的自己,一點也不想融入新的集體。
她們在宿舍樓下登記,因為舍友不方便出鏡,采訪對象提前清了場。胡悅架好攝影機,雲嫣按照寫好的稿子逐條提問,對方提前做過功課,對各類問題對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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