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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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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葬禮回來後,雲嫣陷入一種虛無的空洞裏,家中似乎還留有晚星的氣味。趙亦蓉怕她觸景生情,打算搬家,猶猶豫豫,卻還是沒有問。雲嫣在失眠的深夜聽到她壓低聲音講電話,最後她說謝謝你,司徒小姐,謝謝你這麽多年的照顧。

原來如此。

電子數字跳轉到新的一年,辭舊迎新,她是被留下的舊人舊事。方斯遠請了長假,大部分時間他只是陪雲嫣坐着,看她茫然地發呆。禮物都搬回來了,她一件也沒有拆。

金魚死了,晚星死了,象征着幸福的一切一切,似乎都在默默離她遠去了。

說到底,她還是太年輕,涉世未深,被接連的離別折碎了骨,卸了氣力。她不敢閉上眼,夢裏總有無數個指責的聲音,指責她多嘴,指責那兩通沒能打通的電話,指責他們自私地跨過了舊年,而晚星被永久地留下。

她總是忍不住會想,如果自己沒有勸晚星把毛毯當作聖誕禮物,如果方斯遠或者溫照野其中一人接到了電話,如果她早一點問清楚。哪怕這些只有一條,能把事情撥回到正确的軌道,晚星是不是就還會像從前那樣躺在她身邊,陪她說話陪她笑?

越是這樣想,就越會掉進情緒的怪圈,她開始躲着方斯遠,一次又一次。

方斯遠說,雲嫣,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懲罰自己?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複。

晚星走了,但她的父母還在痛苦,自己有什麽資格得到幸福,又有什麽資格獨享幸福?

案件還沒開庭,雙方沒有進行私下調解。因為鬧到了電視臺,即使警方已經給出了溫照野并不需為此負責的答複,迫于壓力,電視臺給溫照野放了假,名義如此,實際是暫時停職。

這場交鋒注定會以晚星父母的慘敗結束,他們沒有多少文化,只是覺得對方既然有錯,就應當負責。生命的逝去太沉重了,任何不經意的過錯也會被無限放大,離開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于是一道低矮的坎也會像珠穆朗瑪峰一樣高不可攀,跨不過去,茍延殘喘。

方斯遠給她發了很多條消息,她不見他,于是他像從前那樣彙報自己的日常:去哪裏通報了緊急新聞,老陳的女兒狗毛過敏又非要養狗,方斯年的考試很順利,多了很多選擇的餘地。

但他們真的還能回到從前嗎?

雲嫣固執地懲罰着自己,同樣也懲罰着方斯遠,糾結無辜與否已經沒有意義,她只是走不出來,和晚星的父母一樣走不出來,而已。

晚星對方斯遠而言,不過是個認識沒多久的普通朋友,這樣一條鮮活的生命消逝了,他當然會覺得惋惜。雲嫣想,他理解不了的,他理解不了晚星對自己的意義,他注定無法感同身受這份痛苦。

所以由她來做這個惡人,至少,讓她減輕一些心裏的愧疚。

她最後一次接方斯遠的電話,彼此都沉默了很久,方斯遠問,“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雲嫣望向窗外,月亮日複一日地攀升起來,每一顆星星都不是晚星的樣子。

“沒有必要了,方斯遠,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好嗎?”

“談一談……”雲嫣迷茫道,“能改變什麽嗎?沒有用的,我跨不過這道坎了,我無法原諒自己。”

方斯遠輕聲問:“那我呢?”

他從雲嫣沉默的呼吸中得到了答案。

“雲嫣,你不在家,你現在在哪裏?”

“你和駱落在一起嗎?我去接你,你需要休息。”

要下雨了。

窗外電閃雷鳴,駱落的手機響了又響,她為難地看着雲嫣,雲嫣輕輕搖了搖頭。

最後駱落還是于心不忍,方斯遠說,雲嫣,我知道你在聽,我會一直等你,等到你想通為止,多久都沒關系。

“方斯遠,不要等我了。”

我們沒有以後了。

雨是何時停息的,誰都不記得。天際從绀藍褪成蒼色,鋼筋混凝土在晨光破曉中緩緩蘇醒。

駱落問她,這樣真的好嗎?

她擡頭,看着那些春筍一樣的玻璃高樓,恍惚覺得自己也好像一顆被剝開的筍。

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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