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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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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筍

晚星走了,在天色由青轉藍的接駁,在陽光潑灑大地之際。火一般的紅日升起,照亮城市的每一方角隅,儀器歸于平緩的直線,滴滴。

時間遲緩地流淌着,一分一秒都被無限拉長,鼓膜嗡鳴,宛如千萬只冬蟬破土而出。雲嫣覺得自己仿佛置身炎夏,她出了很多汗,又覺得冷,不斷地打顫,冰火兩重天。

方斯遠單手把着方向盤,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額頭,雲嫣受驚似的躲開,“看路!你看路!”

蒼白的臉頰泛着不自然的酡紅,她在發燒。

醫院的長廊像走不到盡頭一樣。晚星的母親哭得聲嘶力竭,那麽瘦小的一個女人,竟能掙脫數人的阻攔,死死抱住女兒失去生機的身體,“別碰她!別帶走她!”

她從未抱她那樣緊過,不敢,不舍得,血脈相親的母女,連擁抱都是奢侈的。

大家都到了,雲嫣卻遲遲不敢上前去。

真奇怪,她想,為什麽哭不出來呢。

她明明應該很悲傷才對,再不濟也該是紅着眼眶,就連司徒蘊這種與晚星只有萍水之緣的人都在啜泣。可她的眼睛是乾燥的,鼓脹的,細小的血管一跳一跳,哭不出來,眼淚都在昨天夜裏流乾了,她像個無端闖入這場悲傷的異類,安靜地站在角落,聽着耳邊或隐忍或崩潰的哭嚎。

一個昨天還在沖自己笑,祝自己生日快樂的人,怎麽會死掉呢?

“放開我!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

遺體被推走,只剩活着的人面面相觑。活着的人,被剩下的人。

晚星的母親突然反應過來什麽,發了瘋似的撲向溫照野,雲嫣不合時宜地想起課本上那句“像一個畫圖儀器裏細腳伶仃的圓規”。晚星的母親此刻就是一把圓規,她用足以捅穿他身軀的力氣沖撞過去,“都怪你!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麽要來招惹她!為什麽不接她的電話?”

趙亦蓉想去拉勸,被她一把推開,仍是淬了毒的怨恨,“你說啊!”

溫照野嘴唇嚅動,“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對不起有用嗎?不知道有用嗎?”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領,溫照野被她推搡着,幾乎要被逼到牆邊,“你把我女兒還給我!她是你害死的!她就是被你害死的!”

司徒蘊想說些什麽,被溫照野擋在身後。這個動作引起了晚星母親的注意,渾濁的眼珠顫了顫,像電影片裏的慢動作。

她似乎終于想起在場還有另一人的存在,那個陪了她一整晚,看似無關緊要的美麗女人,“你都找別人了,為什麽還要玩弄她的感情?你存心要害死她是不是?你們合起夥來害她,就不怕遭報應嗎?走!你跟我去派出所!”

溫照野狼狽地掙脫她的糾纏,“我沒有!”

趙亦蓉怔怔地看着司徒蘊,昨夜太混亂,她都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臉,“司徒小姐。”

清脆的一聲響,溫照野替司徒蘊擋住那記耳光,臉頰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掌印。雲嫣站在遠處,卻覺得那一巴掌也在無形中打到了自己臉上,她腿一軟,虛浮地滑落在方斯遠臂彎,以至于接下來他們說些什麽,她都聽得斷斷續續,高燒讓她失去了支撐的力氣。

“阿姨,婉清出事,我很難過也很自責,但殺人的罪名太大了,我擔不起。”

溫照野冷靜到近乎殘酷,“我沒有玩弄過她的感情,我對她只有友情,她知道的。”

晚星的母親顯然不能接受這一說法,她披頭散發,面頰因為毛細血管破裂而斑斑駁駁。她拼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扶木,那通未被接聽的電話成了她的心魔,她用能想到的所有刻薄話語咒罵着溫照野和司徒蘊,昨夜的剖心置腹成了最趁手的武器,“狐貍精,活該你克死你的孩子!”

視線漸漸收窄,雲嫣看到的最後一幕,是司徒蘊血色盡失的臉。

之後發生的種種,她不知道了,連續幾日的高熱燒得她意識模糊。方斯遠寸步不離地守着她,孟蓁蓁也來看過,雲嫣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問,“晚星呢?”

她的記憶似乎停在了平安夜前夕,醫生說這是一種應激過後的創傷性遺忘。但雲嫣知道不是這樣的,她沒有忘記,她只是固執地覺得一切都是夢一場。病好了,晚星會在家等着她的,那個毛毯還沒有鈎完,她還會對自己笑,會用熟悉的柔軟語調笑着叫小雲。

晚星下葬的那天,她拖着大病初愈的身體,一襲黑衣,看晚星的父母哭得肝腸寸斷。水從天上傾瀉而出,滂沱的一場雨,流進每個人的眼睛裏。

雲嫣看着墓碑上晚星的照片,愛女陳婉清,她對這個名字感到一陣陌生。照片上的女孩永遠停在了最美好的十八歲,奪取她生命的不是從出生起就折磨着她的疾病,而是一場意外,環環相扣的意外,他們都是這場意外的始作俑者。

溫照野沒有來,從周圍人的态度裏,她推斷出他與晚星的父母一定爆發了不可調和的龃龉。晚星的父母堅持認為溫照野要對女兒的死負起責任,如果他接了她的電話,或許她就不會出門,她就不會遇到那輛車。活着的人,總要有一個足夠的情緒去支撐餘生,既然失去摯愛,剩下的就只有恨,唯有恨能讓人堅定。

雲嫣有無數次都想告訴他們,其實錯的不只是他,還有自己,是自己勸晚星在那一天出門,可她沒有勇氣,晚星的父母見到她就流淚,仿佛透過她還能看見女兒活着的樣子。

這份愧疚幾乎要将她壓垮,她在心裏打了無數腹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肅殺的蕭瑟的天空,灰白如死人的臉,她伸手去觸碰冰冷的墓碑,晚星的笑臉,由燦爛轉為幽怨。

仿佛在說,是你害死我的。

多諷刺,她最愛的男孩子被她的父母告上法庭,連葬禮都無法出席,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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