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2/2)
晚星的情況很不好,手術讓她暫時保住性命,卻沒有脫離危險,蝴蝶寶貝連摔一下都讓人心驚膽戰,何況是車禍。她的短發被剃掉,因為食道脆弱狹窄,插管插得很艱難,她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裏,只有儀器上的數據證明她還活着
重症監護室不允許探視,雲嫣很想留下,可她留在這裏的話,還要別人分心照顧,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跟着方斯遠和趙亦蓉離開,溫照野陪晚星的父親去警局處理事情,司徒蘊剛剛找人通過電話,讓他們放心。
“醫院這裏交給我,我請過假了。”她輕聲說,安慰雲嫣也是安慰自己,“會沒事的。”
晚星的母親一直在哭。
雲嫣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她躺在床上,雙目無神地望向天花板,方斯遠就在客廳,他不放心,可是她現在誰也不想見。
有什麽東西硌着她的背,雲嫣從身下摸出那支錄音筆。
錄音筆一直被晚星放在枕頭下,她吃力地直起身,腰部的皮膚傳來牽扯的痛感,視線游移,抽屜是關着的。
是啊,本來就該是關着的。
仿佛一陣電流擊穿血管,雲嫣牙齒打顫,咯咯,咯咯,清脆的聲響在阒靜中顯得詭異而陰凄。記憶追溯到早晨出門前,她急匆匆地折返回卧室,當時她真的關上抽屜了嗎?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日記裏寫了太多東西,可是如果晚星看了她的日記,知道溫照野正在和司徒蘊,也就是于雪交往,她為什麽還要堅持在今天去送出毛毯?
打給方斯遠,是想問溫照野在不在家嗎?
雲嫣哆哆嗦嗦地抱住頭,把自己縮成一團,不會的,哪有那麽多巧合,可能晚星根本沒想那麽多呢,可能她早就決定了要親手把禮物送出去,可能電話只是誤撥,不會的,不會的。
一道門将他們隔絕開,房內房外,兩人都睜着眼,一夜未眠。
方斯遠當然看到她布滿血絲的雙眼,他的眼下也挂着倦後的烏青,雲嫣開口,嗓音嘶啞不成樣子,“我想去醫院。”
“醫院那邊有人在,沒聽到消息,應該沒事的。”方斯遠想讓她先休息,司徒蘊沒打電話來就說明情況還算穩定。趙亦蓉也起來了,憂愁地看着他們。
“是啊嫣嫣,你去了能有什麽用呢?”
她無意識地攥緊手指,鑽心的痛楚讓大腦暫時恢複清明,擦掉一大塊皮,發炎是逃不掉的,只能說幸好在外側,不至于在恢複後導致攣縮。
趙亦蓉給她換藥,腰間紅了一片,方斯遠第一次弄傷她,是因為她的任性,平安夜,誰都沒能平安。
“咦,這是什麽?”
雲嫣遲鈍地想要阻止,可來不及,趙亦蓉已經點開了最新一條。晚星的聲音從筆中傾瀉,愧疚地,“小雲,對不起。”
“……媽。”雲嫣顫聲說,“你先出去一下好嗎?”
房門被輕輕叩上,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點擊播放。
“小雲,對不起。”
“我偷看了你的日記,我知道這樣做是不道德的,可我太想知道了,我知道你一定在瞞着我什麽關于他的事,對不起騙了你,我還是很喜歡他,我從來沒有如此喜歡過一個人,我從來都沒有放下。”
心髒仿佛被萬箭齊穿,每聽一句,就像有人拿着箭簇在她的心裏攪,把完整的一顆心插得潰爛。
“原來司徒蘊就是于雪,幫助我的人也是她,原來小溫哥哥喜歡她,怪不得,他每次提到她,都是笑的。”
“我好傻啊小雲,明知道我們不可能,明知道他一點也不喜歡我,可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以為他不接受我是因為我的殘缺,我的不完美,但愛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愛司徒蘊,所以他對她的一切照單全收,他不愛我,所以他看不到我的好。”
“我像個窺視別人幸福的小偷,你的幸福,溫照野的幸福,甚至蓁蓁的幸福,我都在心裏偷偷嫉妒過。為什麽只有我是不被愛的呢?我是指,愛情。真的是因為我還小嗎?還是因為我的身體如此,注定不會有人愛我?”
“命運真不公平,我只敢對着這支冰冷的筆說,命運真他媽不公平,命運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眷戀,它把所有最殘酷的東西都給了我。要說唯一的幸運,就是我遇到了你們,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我希望你能永遠幸福快樂,所以小雲,請原諒我,原諒我轉瞬即逝的陰暗,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
“新年不存舊事,你說的對。雖然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但我還是決定,把這份準備了快半年的禮物,親手交給他。”
“我想我是會笑着祝福他的,祝福他,祝福我,都開啓新的生活。”
眼淚一顆顆砸在床單上,一朵又一朵洇濕的渾圓,聽完錄音,雲嫣早已淚流滿面。
她擡頭,看見方斯遠站在門邊,透過一雙淚眼,兩廂靜默無言。
門是什麽時候開的,她無從知曉,而他看着她,在裂石穿雲的沉默裏,她清晰地聽見另一種聲音。
那支箭穿透了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