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2/2)
“我不信。”雲嫣伸手去搶,她剛才那個樣子簡直要窘死了,“你快點删掉。”
方斯遠把相機舉高,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雲嫣踮起腳也夠不到,又不敢硬搶,忿忿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方斯遠給她看成片,“真的很好看。”
畫面裏的女孩一只手按着發頂,另一只手伸向鏡頭,笑得眉眼彎彎,身後是藍天雲垛,雲團紮進太陽的懷抱裏,陽光打在發絲上,仿佛鍍了一層金邊,那樣明媚耀眼。
雲嫣愣了一下,她很少在照片裏看到這樣的自己,沒有僵硬,沒有憂傷,原來她剛剛笑得那麽開心。
她別過臉,口是心非地承認,“也就還行吧。”
他們在觀景道上慢慢走着,雲嫣走在前面,方斯遠跟在後面,偶爾舉起相機拍她的背影。雲嫣知道他在拍,但她沒有回頭。
她想起那天在公園,方斯遠走向她的那張照片。原來從背後看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好像随時可以靠近,又好像随時會走遠。
他們在觀景臺等到日落,天邊雲霞漸收,萬家燈火如碎鑽般點亮深藍的夜幕。那是她在網絡上看過無數次的夜景,比對着照片調出最适宜的顏色,這條并不長的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原來畫作真的只是想象,原來她自以為浪漫添上的煙花不過是弄巧成拙。
方斯遠看着她的背影,雲嫣身上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安靜,仿佛世間的嘈雜喧嘩都與她無關,她就這樣站在人群中眺望遠方,像一尊被風雪腐蝕的雕像。
想再靠近一些,卻總摸不準靠近的界限,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想偏愛她更多一點。
夜晚風大,方斯遠把外套披在她肩上,還是她熟悉的味道,看來他對香水的取向很專一,從來沒有變過。
“你不冷嗎?”雲嫣輕聲問。
“不冷。”
沉默了一會兒,雲嫣忽然說:“我以前覺得,這些風景跟我沒有關系。”
方斯遠靜靜地看着她。
“電視上看到的地方,別人去過的地方,跟我都沒有關系。”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因為我去不了,我是個沒有價值的人,所以很多事情,乾脆不想就好了。”
“不是這樣的。”方斯遠替她擋住這陣風,“我從來不覺得你沒有價值,你畫得很好,很有天賦,甚至你也很擅長讀書,在我心裏你是很好的人,真的。”
雲嫣啞然失笑,壓下心底的酸楚,“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帶我來這裏。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的士直接停在酒店門口,門童拉開門的瞬間,雲嫣才生出一絲尴尬與羞赧,她竟然真的要和方斯遠在外面過夜了。
雖然不住一間房。
電梯到了頂層,方斯遠刷開房門。玄關的燈自動亮起來,雲嫣走進去,落地窗正對着維港夜景,剛才在山頂看過的景色此刻就在眼前,她無端想起曾經讀過的一句詩。
你說你孤獨,就像很久以前,長星照耀十三個州府。
她曾經是孤獨的,但或許以後不會了。
房間有專門的淋浴室,她慢慢拆開身上的繃帶,一天下來,有幾處敷料已經翹了邊,之前的舊傷都快養好了,今天走了太多路,腳踝被磨出一個疱,邊緣泛紅,似乎快要破了。
她從背包裏找出無菌針頭,剛要下手,門被輕輕敲了敲,方斯遠問方不方便進來,他點了夜宵。
“我在換藥,你等一下。”
“好。”
處理好傷口,起身開門時後肩猛然一痛,她對着鏡子照了照,果然發現了漏網之魚。
這個位置自己不好下手,方斯遠還在外面等,只好暫時先讓他進來。
“你晚飯都沒怎麽吃,喝點海鮮粥吧。”他把碗放在茶幾上,看到還沒收拾的繃帶,“都換好了嗎?”
“嗯,最近狀态還可以,傷口比較少。”
雲嫣喝了幾口粥,思考着後背那個疱該怎麽辦,看樣子倒是不嚴重,但處理不好的話又要養好久。她放下調羹,試探着問:“看到我的傷口你會害怕嗎?”
方斯遠眉頭微蹙,“怎麽會?”
“那你能不能幫我用針戳一下,把血水弄出來就好……算了這個我來弄,你就幫我戳破那個疱,很快的。”
雲嫣解開浴袍,露出裏面的吊帶睡裙,“能看到嗎?在後背靠左的位置。”
方斯遠飛速看了一眼女孩凸起的肩胛,喉結滾動了一下,“會疼嗎?”
“不疼的。”
方斯遠沒有再問,他挑破那層薄薄的表皮,用棉簽擠出滲液,清理乾淨。他的動作很輕,雲嫣沒有制止,任由他完成最後一步,敷料被剪成合适的大小,仔細貼好在傷口處。
雲嫣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喊方斯遠。
“嗯?”
“害怕嗎?”
方斯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把剩下的藥品一樣一樣收回袋子裏。
“沒什麽可怕的。”他說。
只是,看你疼,我也會覺得好痛。
想帶你去更多地方,想讓你笑,想你不要再痛,想給你所有我能給的東西。
對你的好和對別人不一樣,總想對你更好。
雲嫣,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怎麽辦,我要怎麽告訴你。
雲嫣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轉過身,聲音有些啞。
“可是,你對我這麽好,我卻不知道該怎麽對你好。”
方斯遠看着她泛紅的眼眶,輕輕笑了一下。
“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就是對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