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光(1/2)
開光
你開心就是對我好了。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就連趙亦蓉最常說的也只是你少受傷就好了,少受傷我就能安心,每天拆開敷料都提心吊膽,生怕哪裏又多出一塊觸目驚心的傷口。
在所有人的期盼裏,她只要好好活着就可以,不讀大學沒關系,不工作也沒關系,她不需要多有出息,好好活着,少受點傷,就已經是萬幸。
但方斯遠說,我從來不覺得你沒有價值,你開心就是對我好了。
雲嫣不傻,她長到二十歲,不是對感情朦朦胧胧無知無覺的小孩子。她知道方斯遠對她的好不只是出于善良和愛心,身為朋友沒必要做到那個程度,但不管是份內還是份外的事,他都已經把這些當成了——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必要的事。
雲嫣閉上眼睛,有些事情她一直在回避,她想她是喜歡方斯遠的,但也只能是喜歡為止。她不敢說,也不想說,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方斯遠的前途是一帆風順光芒萬丈,但她呢,庸庸碌碌,除了這個該死的一輩子都甩不掉的病,什麽也沒有。
心裏有個地方塌下去一塊,像沙堆築起的城堡,浪花翻過就成了淤泥,方斯遠一點點剝開她虛張聲勢的外殼,但後果呢,他承擔得起嗎?
她自嘲地想,方斯遠喜歡她簡直是豪華郵輪翻進陰溝,沒見過社會險惡騎士病泛濫,以為自己能背得起這個包袱。
雲嫣不要做別人的包袱。
第二天沒有安排太多行程,吃飯時兩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仿佛昨晚的暧昧只是一場夢,一切都從未發生。
“帶你去我學校看看吧,可能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我沒上過大學還沒見過大學嗎?都是差不多的建築差不多的學生。
這些腹诽當然不會說給方斯遠聽,雲嫣乖覺地點點頭,“好呀。”
港市大學依山傍海,并沒有她想象中知名學府的氣派,畢竟是寸土寸金的城市。但感覺還是很新奇,現代與古韻交織,對很多人來說司空見慣的平常事,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
雲嫣跟着方斯遠上了電梯,每個人都背着包匆匆而過,有游客把她當成了學生,很禮貌地問去鐘樓要怎麽走。
方斯遠給那人指明路線,雲嫣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起來像這裏的學生嗎?”
方斯遠想了想,說,可能因為你看起來比較高智。
雲嫣覺得這個恭維屬實有些誇張了。
方斯遠給她買了杯檸檬茶,他要順便去取個文件。雲嫣坐在長凳上百無聊賴地等,身後是蒼翠蔥郁的棕榈樹,陽光從樹罅間灑下斑斑駁駁的碎影,偶有麻雀飛過,是好惬意的光景。
檸檬茶很快就空了,她起身去找垃圾桶,目光掠過下方的噴泉,卻愣住了。
兩個女孩正坐在那裏交流着什麽,背對着她的那個坐在輪椅上,時不時低頭敲擊鍵盤,大概是要去上課,她收起電腦,搖着輪椅和朋友并行,朋友好像說了句玩笑話,女孩笑着伸出手打了她一下。
“學校裏的無障礙設施做得還可以。”
方斯遠走到她身後,說:“還有很多這樣的學生,大家都不會覺得怎麽樣,沒什麽可奇怪的。”
雲嫣沒有說話,女孩的背影拐進上坡,朋友很自然地幫忙推了上去。
“我剛來這裏的時候,有次見到一個盲人,當時我才成年沒多久,從小就被要求多幫助別人,所以我幾乎沒有思考就去問他,你要去哪裏,需要我幫忙嗎?”
方斯遠至今都清楚地記得那個男生,很溫和地沖自己笑了笑,謝謝你的好意,但這條路我已經走得很順暢了。
“後來我在餐廳遇到他,他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告訴我,不是所有人都習慣接受善意的,學校裏有很多他這樣的人,他的世界從出生起就是黑色的,他已經與黑暗自洽了。”
有只麻雀停在他們腳邊,方斯遠摘下雲嫣發梢的落葉,“所以有時候我也在想,我自以為是的關心和善良,會不會讓你很受傷?”
雲嫣轉過頭看着他。
怎麽會呢。
她做不到像方斯遠一樣坦誠,怎麽會受傷,想你對我好,又怕你承擔不起對我好的重量,舍不得推開,又心知肚明我們之間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麽未來。
她覺得自己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清醒,一半沉淪,沉淪占了上風,她一點也不公正。
她只是很想,很想有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
他們繼續在校園裏走着,每經過一處都有故事可講,方斯遠的大學生活比她想象中還要豐富。原來他也有偷懶到臨時抱佛腳的時候,會在自習室通宵趕作業,再和溫照野一起去海邊看日出,吃一頓淩晨五點的麥當勞。
青春真好,盡情燃燒,煩惱或遺憾的事,一頓飯就能忘掉。
地鐵口迎面走過來一個男生,看到方斯遠先是一驚,随後就笑了,“小遠?你怎麽有空回來了?”
又看到一旁的雲嫣,“這位是?”
方斯遠說,朋友。又向雲嫣介紹,周濟,大學同學。
“我就說看着不像你妹。”周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突然湊過來給了他一個熊抱,用氣聲問,“……沒追上?”
雲嫣只聽到那人哀嚎一聲,方斯遠面無表情地掀開他的擁抱,沖雲嫣點了點頭,“走吧。”
也不知道他在看不見的地方下了什麽黑手。
回程的地鐵上她還是忍不住問:“那個周……周濟,他和你說什麽了?”
方斯遠正在改一篇稿子,手指微妙地頓了頓,“沒什麽,他嘲笑我。”
嘲笑?
雲嫣發誓,她非常客觀、公平、不帶任何濾鏡地從各個角度思考,都想不出方斯遠有什麽值得嘲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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