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1/2)
第四十五章
梧桐枝葉遮去大半暖陽,巷院裏的煙火溫柔滾燙,狠狠紮進時陽眼底。
他坐在車裏,一動不動看了很久。看着峻然眉眼舒展的笑意,看着蘇世忱細致地替峻然拂去肩頭的碎發,看着病愈的母親眉眼溫和,一家三口歲月靜好的模樣,沒有半分屬于他的位置。
刺骨的酸澀密密麻麻爬滿四肢百骸,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他呼吸發痛。他千裏迢迢、日夜兼程趕回來,熬過整夜的車程,抛下所有執念奔赴的人,終究是在他缺席的短短幾日裏,徹底走進了沒有他的生活。
時陽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看着,眼底翻湧着隐忍的猩紅與狼狽。直到巷風漸起,落寞駛離了這條滿是溫暖的老巷。
這一夜,時陽徹夜未眠。
空蕩蕩的酒店房間裏,他靠在窗邊,指尖反複摩挲着那枚從舊屋撿來的兔子鑰匙扣。冰涼的塑料觸感,抵不過心底翻江倒海的不甘與委屈。無數個問題堵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不怪峻然照顧生病的母親,不怪峻然倉促離去,可他偏執地介意,介意陪在峻然身邊的人。
天光大亮,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手機屏幕驟然亮起。
是時陽的來電。
彼時峻然正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幫母親整理曬乾的草藥,蘇世忱在屋內收拾雜物,周遭安寧又安穩。熟悉的備注彈出的瞬間,峻然的指尖猛地一顫,心底瞬間五味雜陳,酸澀與慌亂瞬間席卷了他。
他遲疑幾秒,指尖微抖,輕輕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沒有溫柔,只有一片沉寂過後,時陽沙啞低沉、帶着徹夜未眠疲憊的嗓音,裹着刺骨的涼意,直直砸過來。
“峻然。”
只兩個字,就讓峻然鼻尖一酸,瞬間紅了眼眶。
“為什麽?”時陽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沉甸甸的質問,壓抑着極致的痛苦,“我趕回來的時候,你走了。我找了你整整一路。”
“你告訴我,為什麽?”
他沒有歇斯底裏的怒吼,沒有失控的指責,可這份平靜下的破碎,比任何争吵都讓人心疼。他攢了一路的思念、奔赴與執念,最後只換來一場遙遙相望的落空。
峻然捏着手機的指節泛白,喉嚨瞬間堵得發疼,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他太懂時陽的委屈了。
他知道時陽趕了夜路,知道時陽滿心歡喜歸來,卻只看見人去樓空;知道時陽瘋了一樣四處找他,最後目睹他和別人安穩相伴的模樣。時陽的難過、失落、不甘,他全都懂。
心底密密麻麻全是心疼,疼他奔赴一場空,疼他獨自承受所有落差,疼他們陰差陽錯的錯過。
可他什麽都解釋不了。
母親突發重病的慌亂無助,電話打不通的絕望無助,孤立無援時蘇世忱的挺身而出、周全守護,那些真實發生過的無助與溫暖,字字句句,都成了他無法辯駁的理由。
他沒辦法自私地說自己還在等他,沒辦法否認蘇世忱的陪伴,更沒辦法抹去這些天安穩踏實的依靠。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剩下哽咽破碎的道歉,一遍又一遍,蒼白又無力。
“時陽……對不起。”
“對不起……”
“你沒有心……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你怎麽舍得……”
他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綿軟又卑微。眼淚砸在手背上,冰涼一片。
時陽聽着電話那頭細碎的哭聲,心口驟然一窒,所有積攢的質問、不甘與怨氣,在這聲帶着委屈的道歉裏,瞬間潰不成軍。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峻然的離開,不是旁人的介入,而是峻然這副滿心愧疚、紅着眼道歉的模樣。
“你除了對不起,就沒別的話了?”時陽的聲音微微發顫,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與痛苦,“你就一點,都沒有想過我?沒想過我會回來,沒想過我會找你?”
峻然哭得更兇了,肩膀微微顫抖,牙齒輕輕咬着下唇,拼命壓抑着嗚咽。
他想過的。
無數個慌亂的夜裏,他都在等時陽的消息,都在盼着他回來。可世事無常,母親的病情不等人,無助的時刻不等人,那些錯過的分分秒秒,從來都由不得他掌控。
他心疼至極,愧疚極致,卻真的無話可說。
只能一遍又一遍,重複着蒼白的話語。
“峻然……你欠我一份情。”
電話兩端,一邊是隐忍心碎的質問,一邊是淚流滿面的虧欠。
隔着遙遠距離,兩人滿心都是彼此,卻終究被一場陰差陽錯的錯過,隔成了最遙遠的模樣。
手機聽筒裏一遍遍軟糯破碎的道歉,像細密的針,紮得時陽五髒六腑都疼。
他所有翻山越嶺的奔赴、徹夜難眠的思念、失控發瘋的尋找,最後只換來一句蒼白的對不起。
時陽閉了閉眼,眼底最後一點溫柔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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