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帝後妖星(2/2)
昨日梁星槐走前,用一輛油壁小車,将她從王府後門送進了睿王府。王府管家接住她後,萬分小心地将她送到了王府中一處極幽僻的別院——聽荷水榭。
這水榭三面環水,深入湖心,只有一條長廊,與岸上相接。周圍水面清圓,荷葉亭亭。八月尾,荷花已殘,蓮蓬已老。連荷葉,亦初現枯敗之狀。但夜風吹拂時,傳進來的風荷香氣,仍然清新。
骊珠本以為李瑞那色/鬼必定昨晚便來。誰知竟然猜錯,那家夥昨晚并未來相擾。事實上,自昨日進府以來,她連李瑞的面都未見着。
一日三餐倒是按時送來,且精致豐盛。更派了兩個侍兒來小心服侍。
骊珠雖不喜仆從,但此時乃按梁星槐要求行事,便沒多話。只讓兩人在樓外候着,有事叫她們。
梁星槐沒說需她做些什麽,只告訴她,待在睿王府即可,後續他自有安排。骊珠既答應了他,也只能照辦。
看看亥時将盡,今夜李瑞應當也不會來了。骊珠便欲休息。
咯吱一聲,臨湖花窗忽被一陣清風吹開,送來滿室荷香。然這荷葉香中,夾雜着另外一絲極淡的香氣,骊珠起身欲關窗的手便一停……
她站在窗前,對空無一人的屋內道:“……你走吧。”
“不用擔心我。我會保護自己的。”骊珠并不想他難過,聲音溫和,“你教的那個術法我已學會,我知道該怎樣做。”
啪嗒,一摞書突然在長案上出現。那是沈岚清刻意挑出,可能查閱到‘桃花爛’相關信息的數本古籍,他給她帶來了……
“多謝。”骊珠輕聲。
又是啪嗒一聲,案上出現了一碟雪白蓮子,去皮去芯,剝得乾乾淨淨。此時是吃蓮子的最後時節了。
心如蓮子常含苦,愁似春蠶未斷絲……
又一陣風過,那股淡香徹底消散。
骊珠走到案邊,撚起一枚蓮子放到口中,香甜脆嫩,爽口清新,明明蓮芯去得很乾淨,她卻還是嘗到了一絲苦澀……
此時,與湖岸相連的長廊上傳來紛沓的腳步聲。李瑞笑眯眯,推門而入。他着一身绛紫圓領袍,腰環蹀躞帶,蓋因腹部微膨,那帶鈎、印章、荷包香囊,都稍稍外翹。
他身後跟着五六個侍兒,均手捧托盤,端着精致酒食酒具,魚貫而入。當先者見到長案上的書摞,道了聲罪,搬到一邊,骊珠趁其動手前,搶先将那碟蓮子端在了手裏。
李瑞負手而立,腰部更顯壯碩。他比李璟瘦些,肢體勻稱,束帶配帽,氣度威嚴,看起來頗有皇族威儀。但這副模樣,也實在與俊朗二字沾不上邊。
李瑞油膩一笑:“近日本宮事務繁忙,竟無暇與美人會面,冷落了美人兒,實在罪過。今夜特攜美酒佳肴,來與美人兒賠罪,萬望美人兒莫怪。”
侍兒還在放酒擺菜,李瑞的眼珠便已粘在了骊珠身上。骊珠被他看得渾身長毛,不動聲色将那碟蓮子在袖中放好,打起精神,自知少不得要與他周旋一番。
侍兒告退,李瑞等不及,直接上手,立即便來攀骊珠胳膊:“你大梁國主将你獻給本宮,實是慧眼如炬。太子之位定非本宮莫屬。未來我是棠帝,你便是帝後了……美人莫要擔心,本宮雖已娶王妃,但只要我順利登位,必定封你為後。美人兒暫且委屈些……”
骊珠強顏笑笑,悄無聲色掙開他手,跪坐到案前倒酒,再親手遞給李瑞,一副恭敬柔順的模樣。李瑞心花怒放,亦在長案邊坐下,邊喝酒邊賞美,不時伸出鹹豬手揩油,喜樂陶陶。
骊珠與他周旋了兩炷香功夫,灌得李瑞跟只醉貓似的,走路都打跌。可他人雖八九分醉,正事可還沒忘,一臉淫/笑,就來扯骊珠衣裳。
骊珠暗嘆一口氣,手指掐訣,一道靈光從袖中飛出,射/入李瑞眉心。不多時,他便眼神飄忽,神情虛幻,陷入幻象之中。骊珠好心将他扶到床上躺下,自己盤腿坐在遠處,閉目打坐。
床上李瑞摟着個水晶瓷枕又親又吸,在錦被中翻來滾去,呼哧作聲,動作亦不堪入目……骊珠聽得惡心,心緒浮動,額角挂上冷汗……
忽又是一陣風過,骊珠睜眼時,竟已身在此水榭小樓樓頂之上,坐在房檐邊,身下還鋪了一層鲛绡……她仍是看不見身邊那個人,他好像在,又好似已然離去。
骊珠幾番欲開口,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嘆息。‘獨坐’在樓頂上,看月照殘荷,滿塘清光。
李瑞自以為‘得手’帝後星後,自己的帝位已十拿九穩,徹底無虞,正欲給李珝最後一擊,然當日夜裏,金吾衛宵禁巡邏時,撞見一人鬼鬼祟祟,正往宮牆上貼紙。紙上赫然寫着那首謗帝童謠。
此人身手不弱,金吾衛追了兩條街才将其制服,其人當場咬破毒囊自盡,身上卻帶有睿王信物。一切不言自明。老皇帝勃然大怒,将睿王宣入宮中,破口大罵整整兩個時辰。若非自己差點腦梗,還要繼續罵……
睿王百般狡辯,此事定是栽贓,但皇帝在氣頭上,焉能聽得?若非寵妃聞訊趕來,跪在老皇帝膝蓋下又哭又鬧地扭了七八十下,睿王絕不可能無傷而退。
此頭戰,未算大捷。但李珝既已宣戰,豈會輕易收兵。他不給李瑞任何喘息和反撲機會,利用梁星槐處所得資料,一個接一個,剪其羽翼,一如先前李瑞所作那般。
國相董宰被揭發貪污香料八百餘石,價值超過親王之俸,被抄家下獄賜白绫,妻女皆賤貶為奴。陳國公縱親族橫行鄉裏,為奪良田酷殺鄉民十數口,亦是抄家賜死……
李瑞被下旨禁足宮中反思己過,無诏不得擅出。他如卧針芒,寝食難安,自然也沒閑心來騷擾骊珠。
骊珠被關在聽荷小榭,行動不便,消息閉塞,這些朝堂上的動向,更是一無所知。溯汐給她拿來了好幾本與蠱毒咒術有關的雜書,她無事便慢慢翻看。
若潮生能弄到這蠱毒,便證明此蠱絕不可能只出現了一次。若在苗女和書生恩怨了斷後,此蠱便徹底消失,若潮生也不可能得到蠱方和蠱蟲。
骊珠細細翻閱,果在一本類似地方志的古書《牂牁異志》中,找到一段話:“牂牁江畔,有痋林,中有蟲族,貌美非常,壽亦極長。與世隔絕,俗與世異,性詭谲,善驅蟲使蠱,擅痋蠱之術。與人交,愛之傾心剖膽,肝腦塗地,惡之亡家滅族,喪國絕種。昔有百濮男,誤入痋林,遇蟲族女子……”
骊珠睜大了眼,一字一字讀這段話。故事幾乎是那書生苗女的翻版,只是,這次,背叛蟲女的百濮男,不僅慘烈身死,他的整個家族和村莊,皆被報複的蟲女夷平,焚為焦土。而蟲女潇灑離去。
此事發生于近千年前的先秦時,而蟲族,已在五百多年前滅絕。
這才是‘桃花爛’的源頭。桃花爛并非苗女所創,而是她機緣所得。
在這故事中,整個村莊,只有一戶人家僥幸逃生。便是蟲女來尋百濮男時,給了她一碗水喝,且對得勢後忘恩負義的百濮男表示了輕蔑的一家五口。也正是他們逃脫後,對筆者講述了此故事。
據他們回憶,他們之所以幸免染瘟,是因當天那蟲女端着一碗血回來,強行給五人一人灌了一口。當時他們還罵此女瘋癫,但那女人走後,村中人便開始得瘟疫,渾身爛透而死……
想想,應當便是那口血,救了他們的命。但那女子身上并無傷口,他們也不知血從何來……
骊珠放下書,皺眉思索。如此看來,桃花爛的解法有二,一是殺死蠱母蟲,二是得到這種血……但這血到底是人血還是動物之血都不能知……
骊珠急急往後翻看,後面卻再未出現過與桃花爛有關的記載,蟲族倒是還出現了許多次。這是個神秘而又任情的種族,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像山間精靈,不受天子管轄,不受世俗約束……
雖聽淩虛提過,知那若潮生必定與蟲族關系匪淺,但骊珠對蟲族并無興趣,一心尋找與桃花爛有關的文記。
她正專心翻書,忽聽樓榭外一陣嘈雜,聽得兵士整齊疾跑、皮靴踏地之聲,腰間佩刀撞擊蹀躞帶,叮當作響。
正疑惑,小榭的門被一腳踹開,一個身穿盔甲,一看便官品頗高的将軍闖進來,手按長刀,神情冷酷地問她:“你便是大梁來的水骊珠?”
骊珠起身:“是。”
将軍右手一揮:“來人,将這大梁妖女拿下!”
頓時便有數位兵士拔刀相向,嚴陣以待。
骊珠心道,莫非那李瑞身邊有高人,察知了她對李瑞用迷幻術?這……
真相是,李珝讓心腹大臣向皇帝洩密,告訴他,自數年前起,皇子們便相信有‘帝後星’降世的說法。而如今,這位傳說中的‘帝後星’已找到,正是大梁國主送到睿王府中的一名女冠……
老皇帝聽後再度勃然大怒!好哇,老子還沒死,你們已盤算着要做皇帝,這般等不及,還弄個‘帝後星’出來?能決定你們誰做皇帝的只有老子!而不是一個民間來的女妖道!
骊珠被帶入皇宮,老皇帝見了,冷笑不已:“聽說你是帝後星?誰娶了你,便可做大棠皇帝?”
骊珠被壓跪于地,動彈不得。她若想掙脫離開,自是容易。但梁星槐走前要求她,後續不論發生什麽,她都不能擅自離去,若此事不成,她的承諾便算沒有兌現。骊珠只能順其自然,安之若素。
她沒回答。老皇帝嘿然冷笑:“一個女道,如此嬌嬈惑世,還四處放言要尋郎嫁人,簡直毫無廉恥!我看你不是帝後星,而是妖星,災星,禍星!我大棠之禍,皆因你而起!!來人,将此妖女給我押入诏獄!!七日後,西市處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