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留 是心留(2/2)
夏予初安靜靠在我身側,指尖輕輕搭在我的手腕上。煙火喧嚣環繞,可我隐約察覺到,她眼底藏着一層難以言說的沉郁,只是始終沒有表露分毫。
大理的雨季悄然褪去,古城天光澄澈通透。
傷勢徹底穩定後,我回到咖啡店守店。閑暇時,夏予初總習慣獨自坐在店裏,鋪開畫紙描摹蒼山風物。
一日午後,游客散去,店內安靜下來。我收拾吧臺器具,擡眼看見夏予初站在臨街的白牆前,握着一支青灰色顏料筆,緩慢落筆。
蒼山日光落在牆面,一筆一畫緩緩鋪開。
她寫下一句宋詞:白鷗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蔣捷《梅花引·荊溪阻雪》裏的詞句,墨色清淺,靜靜停留在牆面。
我緩步走到她身側,望着牆上的字句,輕聲詢問:“怎麽突然寫下這句詞?”
夏予初放下畫筆,指尖輕輕拂過牆面墨跡,目光望向遠處連綿蒼山,語氣平淡柔和:“蒼山洱海風光很好,許多人停留大理,有人為謀生,有人為散心。我不知道自己留在大理,究竟是身體被迫停留,還是心底舍不得這片山野,舍不得身邊的人。”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心裏泛起淡淡的不安。她說話的語調平靜松弛,可眉宇間萦繞着一層揮之不去的悵然。
入夜之後,古城街巷燈火次第亮起。我起身去後院取物資,途經客房門口,無意間瞥見夏予初坐在窗邊,悄悄服用藥片。燈光落在她單薄的側臉上,她神色隐忍,沒有絲毫聲張。
大理山間車禍驚魂未定,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松弛之中,只有我留意到她時常倦怠,時常在夜深時分獨自發呆。我沒有上前追問,心底隐隐生出一份沉甸甸的顧慮,卻不願貿然戳破,生怕驚擾眼前來之不易的安穩。
往後數日,我們依舊維持尋常生活。清晨一同打理小院花草,午後守在咖啡店接待來往游人,傍晚沿着洱海環湖散步。火把節的民俗籌備如火如荼,古城大街小巷挂滿火把紋樣裝飾。
夏予初依舊溫柔鮮活,會和我規劃往後的生活,提起領養橘貓小星,暢想老了守着小院看花看山。可那些溫柔的暢想之下,有一層我無法觸及的隐秘心事,如同蒼山深處常年不散的雲霧,朦朦胧胧,若隐若現。
她偶爾會駐足凝望牆上那句詞句,長久沉默。蒼山有風,洱海有浪,她停泊在大理這座古城,蒼山洱海皆是歸途,可她心底清楚,自己終究沒辦法長久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