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畔初夜(1/2)
洱畔初夜
辦好入住手續,前臺遞來 1111 號房卡。
彼時的我尚無從知曉,這座蒼山洱海環繞的小城,會徹底重塑往後的人生軌跡。
更預料不到,今夜這場意外相逢,竟是扭轉我人生的難得契機。
推開客房門,我随手将行李箱倚在牆角,渾身脫力般重重倒在床上。
穿堂風從陽臺長驅直入,裹挾着洱海獨有的鹹潤水汽,混着山間草木清冽淡苦的氣息。
和合肥終年裹挾汽車尾氣的燥熱空氣,是全然割裂的兩種天地。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是方序打來的視頻通話。
我劃開接聽,把手機斜支在床頭櫃,随手松了松緊繃的衣領。
屏幕裏的方序窩在自家沙發上,身後常開的游戲主機亮着微光,手邊立着半罐沒喝完的啤酒。
總算到地方了? 他率先開口,語氣裏是他獨有的、漫不經心的關切,看你這副模樣,跟被人抽走渾身氣力似剛安頓下來,還沒緩過神。 我向後一靠,後腦勺抵着柔軟床頭,你消息倒是靈通,我前腳剛踏進門,你的電話緊跟着就追過來了。
還不是擔心你鑽牛角尖做傻事。 方序嗤笑一聲,指尖轉着冰涼的啤酒罐,不過是一場分手,多大的坎。人家早往前邁步了,就你困在原地自我消耗,說出去都丢人。
我扯了扯唇角,沒有應聲。
壓垮我的從來不止失戀。
在合肥掙紮兩年,從畢業滿懷期許,到最後孤身一人,我好像什麽都沒能攥住,只剩一身負債與無盡疲憊。
動身那天,我站在出租樓樓下,仰頭望着那扇亮了七年的窗戶,只覺得日複一日的煎熬毫無意義。
方序是第一個知曉我出走打算的人,他不曾勸我留下,當晚便轉來一筆錢,只簡單說:
去大理歇一陣子,那裏節奏慢,剛好适合你這種鑽死胡同的性子。
這筆錢我遲早還給你。 我悶聲開口。
少來這套,誰跟你計較錢。 他翻了個白眼,我是讓你好好散心。大理天清水淨,到處都是溫柔風景,說不定待久了,你壓根不想回去,萬一你碰到個什麽合适的小姑娘什麽的。
我是來消解心事的,不是來搭讪陌生人。
世事難料。 他眼底帶着幾分促狹笑意,對了,住的酒店環境怎麽樣?看你陽臺直對洱海,夜裏的夜景肯定格外動人。
他這話點醒了我,我撐着身子坐起,握着手機走向陽臺。
落地窗一推開,微涼夜風撲面而來。
我調轉手機鏡頭對準窗外,整片夜色盡收屏幕:
遠處蒼山隐在墨色暮色裏,只剩一道柔和黛色輪廓;
山腳下洱海鋪展細碎波光,沿岸燈火零落灑落水面,像揉碎整片銀河,輕輕浮在湖面。
風裏飄來遠處酒館隐約的民謠曲調,調子緩慢低沉,聽得人心頭沉沉的。
不錯,實在舒服。 方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滿是豔羨,我早說這裏值得來,總比合肥滿眼鋼筋水泥壓抑人心強得多。
嗯,很好。 我淡淡應着,目光沉沉落向遼闊海面。
晚風揉亂額前碎發,擡手捋順發絲的瞬間,鼻尖驟然泛起一陣酸澀。
動身之前我未曾深思,只一心逃離令人窒息的舊環境。
可真正站在這片陌生山水之間,積壓心底許久的委屈、痛苦,竟悄悄裂開一道松動的縫隙。
江北。 方序的語氣忽然鄭重,褪去往日嬉皮笑臉,我清楚你心裏有多煎熬。陳宇南背後捅刀,隐瞞你這麽久,換任何人都難以釋懷。但你總要往前走,才二十七歲,人生還有大把光景,沒必要困在過往裏。
我沉默不語,視線定格在海面搖晃飄搖的漁燈。
你從前不是總盼着開一間咖啡店嗎?總說等攢夠積蓄,就自己做老板,開店時間全由自己說了算。 方序認真勸道,大理游客絡繹不絕,生活節奏舒緩,剛好契合你的念想。等心緒平複下來,我們可以仔細規劃,未必不能成事。
我無奈勾了勾嘴角:談什麽規劃,我現在囊中羞澀,身無分文。
錢財的事總能想辦法解決,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你當下最重要的是放空自己,理順情緒,其餘一切都是次要,人好好的就夠了。
心底湧上一陣暖意,嘴上卻依舊嘴硬:知道了,唠叨得跟我母親一樣。
不識好人心,我這是真心惦記你。 方序再度翻了個白眼,不多和你閑聊,游戲對局要開了。早點休息,明天多出去走走,別整日悶在酒店房間。
曉得。
有事随時給我打電話。 好。
挂斷通話,我把手機塞回口袋,獨自倚着陽臺欄杆伫立許久。
夜風不停翻湧,吹碎洱海粼粼波光,又讓水光重新聚攏;
遠處蒼山靜默矗立,像一位閱盡人間悲歡的老者,沉默包容所有心事。
我深吸一口裹挾草木湖水氣息的晚風,将胸口淤積的萬千愁緒,盡數随吐息散入夜色。
好像,那些壓得我喘不過站了約莫半小時,煙瘾忽然翻湧上來。
我摸遍衣袋,才想起動身匆忙,香煙落在合肥的出租屋中。
拿好房卡與手機,我走出客房。
這家酒店是小巧的三層白族院落,裝潢滿是地域特色,走廊懸挂着藍白紮染布幔。
踩在原木地板上,會發出細碎輕微的吱呀聲響。
前臺小姑娘正低頭刷手機,看見我下樓,揚起清甜的笑意。
請問這附近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嗎? 我開口詢問。
出門左轉直行兩百米就有一家,全天營業。 她聲音軟糯,只是現在夜深,周邊巷子錯綜複雜,您獨自外出務必注意安全。
多謝提醒。
踏出酒店大門,深夜的大理氣溫比白日低上許多,我拉高外套拉鏈,順着小姑娘指引的方向前行。
街道行人寥寥,沿街商鋪只剩零星燈火亮着。
巷子七拐八繞縱橫交錯,若不是路邊每隔一段設有指示氣的傷痛,真的淡了幾分。牌,我多半會迷失方向。
步行十分鐘,便利店的燈光終于出現在視野裏。
我正要橫穿馬路,側邊幽深巷中,陡然傳來一陣争執聲。
先是女子克制又帶着愠怒的聲線:請你讓開,我再說最後一次。
緊随其後的是一道油膩輕浮的男聲,聽着格外令人不适:
別這麽冷淡美女,一個人多孤單,陪我喝兩杯怎麽樣?所有消費我買單,想喝什麽随便挑。
我眉頭緊鎖,腳步頓在原地。
出門在外,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摻和旁人紛争。
可女人的語調裏漸漸透出慌亂,男人的腳步聲步步逼近,聽架勢已然要伸手拉扯。
輕嘆一口氣,我還是轉身走向巷口。
巷內光線昏暗,僅有頭頂一盞老舊路燈投下昏黃光暈。
一名壯漢死死堵住女人的去路,擡手便要攥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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