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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und 15 夜色下的長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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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今天晚上,他和鳳小姐說起的那些回憶,都是怎麽來的?這麽瑣碎的回憶,不可能出自我的劇本,是AI小蝶補充的嗎,還是……靠強大的運算能力生成出來的?

我決定拿身邊的人做些測試。

“阿成,”我開口問道,“你認為,出身重要嗎?”

我大概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問題。阿成自顧自地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我從前……覺得一個人的出身很重要。但最近……我好像不這麽想了。”

“哦?”我開始好奇,這思想的轉變是怎麽來的。

“霓小姐,你願意聽我從頭講起嗎?”

“當然。反正我們有一路的時間,可以聽你說故事。”

“我不知道霓小姐你有沒有好奇過,像我家這種出身的人,為什麽會一直供家裏的小孩念書。其實我爸當初不是這麽想的,一個人力車夫的孩子,讀什麽書啊,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夠了。”

嗯……這個問題其實是因為……當初只是想做出人設的反差感。

“當年,有位教書先生經常坐我爸的車,他聽我爸說家裏的孩子沒念書,就苦口婆心地勸說,甚至還跑到家裏來勸。那時我已經8歲了,阿仁6歲,我爸說家裏沒錢供不起,先生就說可以免費教,還說,等老三到了年齡,都可以去念書。”

我大概猜到了。“阿成,你們上的……是那種,公益性質的教會學校吧?”

阿成點了點頭:“雖然是教會學校,但教書的都是中國人。我和阿仁就這麽每天去上學,放學去做些零工貼補家用。慢慢的,我爸開始覺得,孩子讀了書,能識禮,反正又不花錢,總之不是壞事。”

“當然不是壞事,是大大的好事。”

“那時候先生經常教導我們,說在神的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我那時候覺得,人怎麽可能平等呢……看看我們,再看看那些闊氣的老爺太太們,怎麽平等呢?”

我想要說些什麽,但是……還沒等我開口,阿成又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問題,我還沒有來得及請教先生,我媽就去世了,再後來是我爸,我也就沒再上學了。但是後來,我和老二提起過這個問題,他說,這種‘平等’不是建立在物質和金錢上的,而是人格和尊嚴上的。霓小姐,你能明白麽?”

我當然明白。

這種概念對我來說,是與生俱來的常識,就好像“飯前便後要洗手”一樣的常識。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向阿成解釋清楚,這種,或許和他長久以來的認知大相徑庭的道理。

“霓小姐,”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阿成又開口道,“你聽說過‘布爾什維克’嗎?”

哎喲,這個詞啊,作為一個高考考過政治的社會主義新青年,怎麽可能不知道?“聽說過啊,那是一個俄……啊不,蘇聯傳來的詞,對吧?”我如此回答。

“這個詞,我去年才聽說。”阿成繼續說着,“有一群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學生,他們總是喜歡跑到碼頭上,和我們這些賣苦力的聊天,說起話來還一套一套的。他們本來還想幫我們乾活,結果那群少爺小姐們,力氣那麽小,我們一個人就能扛的貨物,他們要兩三個!”講到這裏,阿成好像還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不自覺地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就是他們向你宣講‘布爾什維克’的吧?”

“嗯,”阿成點了點頭,“霓小姐你也知道,我書讀得不多,他們說的話,我也不是都能聽懂。比如說什麽,我們都是工人階級,應該建立自己的工會組織……還有,嗯……剝削。霓小姐知道什麽是‘剝削’嗎?”

剝削啊……我發出了一絲苦笑,開始努力回憶當年政治課上學過的知識,就是資本家剝奪了勞動者的剩餘價值……算了,這麽說你肯定也聽不進去,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像在背書。

阿成倒是沒嫌棄:這個詞我也聽過。但說實話——我也不懂。”

不行……我開始逼迫自己搜腸刮肚地組織語言,重新解釋道:“我打個比方吧,你乾一天活,老板給你一塊錢,但你實際上其實乾了三塊錢的活,那多出來的兩塊錢,就是你的‘剩餘價值’。而你自己沒掙着那兩塊錢,反而進了老板的口袋,這就叫‘剝削’。”

我覺得自己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但阿成的反應卻異常平靜:“霓小姐你說的我大概明白,但老實說,”他又撓了撓頭,“我沒覺得我的勞動有那麽大價值,也沒覺得受到了剝削……都是賣力氣吃飯而已。”

聽了這番肺腑之言,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說你沒覺得受到了剝削,那些學生,一定很生氣吧?”

“也不算生氣……可能有點……恨鐵不成鋼。”

哈哈,阿成你是懂比喻的。

“那時候,有個戴眼鏡的家夥,我管他叫‘夜貓子’,他知道我平時值夜班,經常深更半夜跑來找我,偶爾拎一瓶酒,或者帶點好吃的,時間久了,我們也混熟了。那家夥比我大幾歲,是個寫文章的。他從來不和我講大道理,說的話就像那些評書演義一樣,是我能聽懂的。”

本來嘛,想要發動群衆,就要用群衆的語言,而不是書呆子的語言。

“霓小姐,你剛才不是問我,出身重不重要嗎?”阿成突然轉頭看了看我,那表情……好認真啊……

“嗯。”我點了點頭,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我現在覺得,錢也好,什麽都好,都是可以去争取的。就好像,我會一直供我的弟弟妹妹讀書,學了知識本領,就能去争取更多。如果一個人走到了某個位置,他從哪裏來的,也沒那麽重要了。”

“阿成,”我也用很認真的态度對他說道,“你也可以哦……去争取,你想要的東西。”

阿成轉過頭來看了看我,露出了一個很燦爛的笑容。

“剛才那些道理,是‘夜貓子’告訴你的嗎?”我有些好奇地問道,“這人這麽有趣,我也想和他認識一下……”

沒想到阿成竟然嘆了口氣,冷冷地回答:“他死了。”

這個轉折有點生硬啊……“死了?”

“他跑去刺殺政府高官,結果失敗了。我在報紙的照片上,認出了他的臉。”

等等……我剛才聽到了什麽?

那個跑去碼頭給阿成宣傳“布爾什維克”的“夜貓子”,是刺殺魏先生的義士?那不就是說……這個人,也就是方覺明的表哥?!

我從未設想的人際關系,竟然聯結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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