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路勿近(1/2)
險路勿近
時間的流逝對鬼來說已經毫無意義,森栗林甚至已經不記得今年已經是自己變成鬼的第幾年。八年?九年?他算了算,好像是第九年。
這個數字讓他愣了一會兒,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他作為人一共才活了二十歲,做鬼的年頭居然都已經快趕上人時的一半了。
他現在已經記不清過去很多東西,比如十四年前母親在黑暗中露出擔憂表情的臉,只記得那雙眼睛好像是綠色的,同琴葉一樣——不,好像不是,琴葉的眼睛是翠綠色的,而母親和自己的是偏藍的綠色。
是嗎?是偏藍的綠嗎?他不記得了。
森沒去找過珠世他們,因為他已經決定全身心追随于黑死牟——但珠世找他他還是會在,兩人就這樣保持不鹹不淡的關系,除了采血和聊些家常再無他話。
「盼曉」還開着,但開門的時間越來越沒有規律。那年與神谷皓緒戰鬥之後他隔了五六個月才重新回去,當初撈出來打算回來做蓮蓉的蓮子已經完全失水乾在了盆底,森栗林扣了半天都沒扣下來,乾脆把後廚的東西統統扔了出去,重新買了一份。
他平均下來半年才開一次門,錢盒子裏的錢幣越來越少,紙條也越來越少。神谷朔每次都來,每次都留紙條,但每次兩人都沒碰見,漸漸地神谷朔開始寫很長的紙條,不放在錢盒子裏,而是壓在櫃臺右手邊的招財貓底下。
神谷朔寫了很多,什麽都有。閃理接受不了這該死的命運,縱火帶着晟鬥自殺,臯月夫人為了救他們也不治身亡;槙壽郎又從鬼的手下救下了一個孩子,聽說姓伊黑,名字太奇怪他沒記住,總之是個很可憐的孩子;瑠火——就是槙壽郎的妻子去世了,槙壽郎很受打擊,整日喝酒,就連出任務也提着酒壺時刻不離手,而且其實他很早之前便開始不在狀态,只是他妻子的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環。
森栗林仔細看完了它們,想起上次見面時朔和他說過先主公去世後閃理的情緒就一直很不穩定,但他當時太在意先主公為什麽會死了,就沒在意。閃理是先主公第二個兒子,今年多大了?似乎是八歲?他不确定,他只記得很多年前,庵川青司拉着他去主院彙報任務時,曾遠遠看見過那個孩子,他穿着女式的和服,坐在廊下。
他又想起槙壽郎,模糊不清的印象中槙壽郎一直是個熱情似火的人,成為父親後更稱得上和藹。他能想象槙壽郎把那個姓伊黑的孩子從鬼手中救下來時的樣子——烈火切割開鬼物的身軀,收刀落地,又對着那孩子伸出手,說沒事了。
槙壽郎一直都是這樣的,他是大家的前輩。曾經森還在鬼殺隊時,槙壽郎偶爾會帶着杏壽郎來本部,那孩子有一雙和父親一模一樣的眼睛。若是遇見了,杏壽郎便會跑過來拉着森栗林的羽織,說森前輩,今天還能吃到你做的點心嗎?
森實在無法将那個整日喝酒的男人與槙壽郎聯系到一起,因為他不是那種會借酒消愁的人,他會毫無形象的大笑,會拍着後輩的肩膀說辛苦了,更是煉獄家中的頂梁柱。而現在他甚至提着酒壺出任務……這意味着他已經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在刀刃落下的瞬間反應慢半拍,也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因為手抖而讓惡鬼多活一瞬。
想到這裏,森栗林突然擔心起杏壽郎和他的弟弟。那兩個孩子,母親死了,父親又這副樣子,他們該怎麽辦呢?過去他見過瑠火幾次,她很會教導杏壽郎,所以、所以——應該沒關系的吧?
他把那些長長的紙條單獨放進另一個抽屜,站起來轉身回到後廚,打開櫃子。糯米粉還有,抹茶還有,紅豆沙還有,都是新買的,滿滿的堆在裏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這些,也許只是想做點什麽來打斷自己毫無必要的回憶。
森不确定那些東西都是朔什麽時候留的,他一直都沒看過招財貓底下,一直到剛剛才發現。有些紙條已經發黃了,應該已經放了好幾年,有些就很新,應該是最近放的。
他想自己應該能一直這麽跟朔保持單方面的聯系,因為他不知道回複什麽,所以只要拿走那些紙條,讓朔知道他看到了就好。
但他錯了。
那會兒森栗林剛做好做好幾枚抹茶的和果子準備放出去,店門便被人推開,他擡頭,不出意料地是神谷朔,畢竟也就只有這人會在大半夜跑來這附近了。
神谷朔這次只穿了件簡單的蔥色和服,配一件白色的羽織,見到森在也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我退隊了。”
“……什麽?”
“也不算退隊,只是不做鳴柱、不接任務了而已,要是看到鬼也還是會殺的。”朔的目光掃過「盼曉」的內飾,随後在櫃臺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一直在想,明明我見過那麽多因為鬼而失去所有的人,到現在居然還沒辦法恨上……”
話沒說完,但森栗林知道是什麽意思。其實他倒希望神谷朔恨他,這樣他就可以不用這麽糾結,可若真是那樣,大抵也只會是他們兩個同時痛苦。
森把手裏的和果子放下,洗了個手,擦乾,半晌才開口:“為什麽退隊?”
朔的反應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慢了許多,他擡起頭看向森栗林,然後眨眨眼。“累了,也不想……一直什麽都抓不住。”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森也看他。
“以前是以前,”神谷朔歪了歪頭,松松盤着的發絲順着他的動作落下來大半,森栗林注意到那頭烏發對劍士來說似乎有些過于長了。“後來我慢慢開始覺得,就算什麽都抓不住,至少也要做一些不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但你不要覺得這和你有什麽關系——是我自己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像一個柱了。我對鬼有同情,對隊規有質疑,對主公的命令也會猶豫……一個柱不該這樣。與其等有一天我真的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不如自己先離開。”
森沉默了,他本來是想說什麽的,但一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澀得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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