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1/2)
祭
守倫。
恪守人倫。
黑死牟咂摸了一下這兩個字。按道理講這名字應該是由他或者無慘來取,不過眼前這孩子真需要一個屬于鬼的名字嗎?
他沒多話,似是默認這兩個出格的名字可以伴随森栗林接下來的永恒時光,其中有沒有夾雜那麽一絲連黑死牟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也由不可知。
被審視的信徒匍匐于地,眼睛與神明是同樣的金紅,新生的十字鬼眼睜大,視線流連于黑色的馬乘袴下擺。
無限城內燈火通明,他腦中思緒也如同一直錯雜變幻的和室地板翻湧。氣急敗壞的喊聲已經漸漸小去,心底只有不斷重複的祈求神明垂憐的禱告。森栗林渾身發抖,卻不是因為剛開始那樣的恐懼——而是興奮。
前所未有的被操控感席卷入侵他的每一條神經,當反抗徹底無效,當自我完全瓦解,對眼前神明的俯首竟能産生一種扭曲的、解脫般的快感。他不再需要思考,只需匍匐在地,将造物主視為自己存在的唯一意義。
如此美妙如此惡劣,又如此……令人作嘔。
本已經消失的聲音再次出現指責于他,森栗林知道那是誰,是他自己,是曾經屬于人的那一部分。他還沒有死去,至少他還沒有,他是誰?森栗林守倫亦或者兩者的融合?他聽見那聲音說你給我清醒一點站在你跟前的是殺死無數普通人的惡鬼是害你變成非人的上弦之壹,又聽見另一個音色一樣的聲音說那又如何明月已經是我在黑暗中唯一能看清的錨點。
“守倫。”
指責的聲音乍然消失,腦中的所有想法都跟随神明叫出他的名字後被掃落一空,他猛一下擡頭,大不敬地看向黑死牟的臉。
“過往已逝…永恒已經擺在你的眼前。”
看吧、看吧森栗林,我說過明月是我唯一的引路人,你沒錯我也不會有錯,瞧着吧森,我會向你證明的。
“拿起你的劍,向我展示你的劍術…起手,摒棄…水之呼吸的劍式。”
身體自己動了起來,手腕下壓、劍尖上挑,刃劃破空氣帶出乾脆的破空聲。還是過于柔和,黑死牟指尖一下下點在刀柄,不過想想也是,從第一次摸劍開始學習的就是水之呼吸的勢頭,短時間想完全舍棄也不可能。
他略有一些不滿。
“錯了。”森栗林欲要再次揮刀,黑死牟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側。“五大呼吸法與我所使用的月之呼吸…雖同是初始呼吸法衍生而來,卻并不相通。”
逆柩嗡鳴一聲,尖銳的刺痛感順着手心傳向肩胛,仿佛在贊同黑死牟的話。
“你既打算追随我,若不能抛棄水的勢,掌握小森劍型,想使用月之呼吸…完全是無稽之談。”
“看好了。”
沒有預兆,黑死牟的身影如鏡花水月般消散,森栗林只覺眼前一花,連他的動作都未曾看清,無數完美無瑕的月刃便略過視野,将周遭的一切障礙盡數斬滅。
那不像用于殺戮的劍技,更像是一場獻給永夜的祭舞,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的詞語竟是……美麗。
并非阿谀奉承,森栗林真真正正地這麽覺得。他下意識拔刀重現這動作,可這一劍中揉雜了太多,水之呼吸、殘缺的小森式、刻意模仿的繼國式,顯得蹩腳無比。
黑死牟用刀鞘壓住他的太刀刀尖:“曾為人時,我也思考過,月之呼吸能否傳承…不過後來有人告訴我,我所追尋的…并無意義。”
他窮盡一生想追逐的太陽,輕描淡寫地将他的過去否認,告訴他他所追求的一切皆是虛妄。那話是什麽意思早已考究不出,黑死牟閉上眼睛,也許會有別的解讀,但對當時的繼國嚴勝來說…卻絕對沒有。
“意義本身于你我來說已經消失,糾結于過去……”他感覺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也實在無用。”
虛哭神去出鞘半寸,森栗林伸出的手臂被斬落。
“逾舉了。”
“大人……”黑死牟的話被如今的森栗林理解為神明将自己納入其堅實的羽翼之下,他本想表示安撫之意,血脈的相承讓他輕易感受到月的迷茫。
可鬼的權利結構始終垂直。斷面由骨開始再生。這也是一種愛吧,森栗林癡癡地想,用疼痛讓我記住,引導我走上鬼的……
……!
他忽然感到一陣心悸,視線莫名模糊起來,手臂明明已經再生完全,可他好像又看見地上的一節斷肢,向後望去興許還有一只淺綠的眸子盯着自己。那是——
森栗林…?
金色的虹膜驟然收縮,肺中的空氣逐漸稀薄,不、不,鬼是不需要呼吸的,但窒息感還是扼住他的喉嚨。眼眶中滾落下冰涼的液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是眼淚模糊了視線。他在流淚,森栗林也在流淚。
這次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只有無聲的眼淚像刀般劃過皮膚。他突然不想糾結到底是誰對誰錯了,為何他們兩個不能共存?
曾經的人變成鬼,那這鬼留有人性又如何?正反不過再去死一次…而已。
黑死牟看着莫名開始沉默落淚的森栗林,他自然知道對方在因為什麽混亂。這四百多年間他見過太多人類在最初轉變為鬼時的掙紮,但如同這般,在近乎徹底臣服後還能再次萌生屬于人的意志的……并不多見。
但這感覺似乎并不壞,相反,黑死牟甚至開始欣賞起這份掙紮。若真是太快轉換屬于人的思維,那才是最難揣測的,畢竟鬼殺隊對鬼恨之入骨,直接接受他倒要懷疑。
黑死牟伸手擦去森栗林眼角的淚水,這動作有那麽些縱容的意味:我允許你抱有曾經身為人時的軟弱,你想如何都無所謂,只是,別讓我失望。
森栗林被觸及到的皮膚有一瞬間染上黑死牟指尖微涼的溫度,他一下子頓住,明明剛剛自己才因為拉了袖子就被教訓逾舉…所以自己對神明來說果然是特殊的?
他竟生出一絲不适時宜的狂喜。
“眼淚…是軟弱之物。”
森栗林看見月讀六只眼中映出的自己,扭曲、矛盾:“但…您允許我落淚。”他啞聲回應,帶着一種試探般的虔誠。
黑死牟并未搭腔,森栗林反倒得寸進尺地撫上他的手,将臉頰放進他掌心蹭了蹭:“您果然是個溫柔的人…”
溫柔?黑死牟只想冷笑,漫長歲月中鮮少有如此評價他的人,成為鬼後敢到他面前這樣說的倒真是頭一個。不論出于何種心思,他都覺得這句話荒謬至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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