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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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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月夜,神明逆光走進木屋,看到眼前的景象皺了皺眉。他放下手中衣物,并不開口。

森栗林這才注意自己身上,除了半件羽織還堪堪擋住下半身,剩下的根本就是……?!

他爬起蜷住身子向後退,地面黏糊糊的,拖行時拉出一道長長的血痕。黑死牟簡直沒眼看,眼睛閉上上下四只:“自己去外面弄乾淨。”

森栗林不願動彈,如今看來等到日出直接去死才是最好的選擇,但體內的鬼血一陣翻湧,要他必須遵循眼前惡鬼的話,否則馬上就要破體而出。

……別無他法,森栗林脫下羽織圍到腰間,畢竟現在上半身隊服雖早從長袖變成半袖,但至少還是完整的,下半身卻空空蕩蕩,直接出去怕是要被當成變态。

木屋外有條小溪,水面映出他的面容,蒼白卻沾滿鮮血,非人的眼珠顏色控訴着之前一切的真實性。森栗林捧起水洗了把臉,鐵鏽味被稀釋。撩開劉海,視野——他猛地俯下身去,十字狀的金紅鬼目在左眼處張開。視力恢複了,卻是以這般醜陋的姿态。

刺骨的溪水沖刷着皮膚,染上的血跡可以被清理乾淨,可罪孽呢?那份食用同伴的罪孽該如何處理?森栗林胡亂搓洗着隊服和羽織上的殷紅,卻沒有勇氣再次穿上。他靠在岸邊,鵝卵石被日複一日的水流磨得十分光滑,他摳下一顆洗乾淨,冰疙瘩似的石塊靜靜躺在手心。

最後森栗林還是圍上皺巴巴的羽織,從小溪中爬出來時身上還在往下淌水。黑死牟就站在木屋門口,不知道剛才有沒有注意他。

“…成何體統。”黑死牟連最後兩只眼睛都閉上,小森家四百年前無論如何都能算貴族中的大家,怎麽當今後人如此不知羞恥?

森栗林摸到黑死牟剛剛帶來的衣服,展開,黃八丈的和服和黑绉紗的羽織,當下時興的款式,面料精細得刺眼。

……還有一套襦袢。

這太詭異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你跟別人打着打着架對方突然掏出iPhone18要你幫忙給諾瀾發超信…等一下,那是什麽?

身上還沒乾,衣料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有那麽一絲可悲的清醒,森栗林磕磕絆絆穿着衣服。和服較隊服難穿許多,但不是完全不會,他笨拙地系着腰帶,布料間的摩擦聲在夜裏格外明顯。

黃八丈和服溫暖的色調讓他想起母親壓在箱底那件,每次向他與弟妹們展示時她的臉上都會露出幸福的笑容,說這是父親當年娶她時她穿的衣服。

手中的力道因為走神下意識勒得極緊,他倒吸一口涼氣,這才回神松開。

前襟、後領、下擺,其實沒有多複雜,但在這種怪異的氣氛中一切都顯得那麽漫長。

他披上黑绉紗羽織——之前的那件已經堆到地上,淺綠色棉布上的竹紋被不知誰的血浸透,再也洗不乾淨。

他現在,究竟是鬼,還是人…?

是鬼啊……

撫平最後一道褶皺,黑死牟終于睜開眼。

“還算整潔…”他這句誇贊仿佛僅僅只是在評價一件物品,語調裏聽不出任何起伏,“小森家的後人…至少不該那麽狼狽。”

小森?森栗林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上弦鬼的威壓一直未曾收回,只是站在門邊,目光從話音落下後就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風吹起他鬓邊的發絲,五官的輪廓清晰無比,月光自門外滲入,勾勒出他的身形,威嚴、如同命運本身不容拒絕,卻意料之外的柔和。

許是鬼血帶來的奴性作祟,森栗林竟有種想要不自覺俯身跪拜的沖動。這扭曲的思緒無疑帶來了更強烈的精神沖擊,罪惡感再次爬上脊背,他甚至能聽見死去的三津在他身後哭喊。

他很想問為何,為何是他、為何讓他淪落至此種難堪的地步,可什麽都講不出。面前男人的鬼目再次阖下去,森栗林卻恍惚有種安心之感。

惡心。

這是在說誰?他欲要辯駁不知從何而來的思緒,分不清這評判究竟應該落在誰身上。

安心?為何?因為鬼的本能驅使着他向更強大的存在感到順從和臣服?這想法讓他惡心得想吐。

于是還是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森栗林與自己腦中想法鬥争時,烏鴉振羽之聲劃破天際。

——竹也。

新生鬼一下子反應過來這聲音來源何處,他與竹也搭檔五年,最為熟悉這個聲音。鬼殺隊的鎹鴉徘徊在此,這地方已經不安全了。

“跟上。”黑死牟轉身,身影融進夜色。

森栗林下意識要跟過去,但視線又觸及至身上的和服。跟過去?徹底與鬼殺隊決裂、堕落至無盡的黑暗?那不如趁現在自己還沒來得及害人,讓曾經的同僚将自己斬于刀下,倒全他一樁心事。

他腳下生根,本邁開一半的步子又收回去。讓鎹鴉發現也好,即便死去時不能以人的姿态,只要自己還沒做更多錯事,那就還能…心安理得死去?

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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