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對峙(2/2)
我順着蘇宏時的目光看去,他目光盡頭之人,是一路上哭腫雙眸的紅衣。
紅衣對蘇宏時的目光毫無覺察,她指引着懷照走到蘇恒的遺體旁邊,帶他去看蘇恒的遺容。
電光火石間,我竟是想起,懷照幼時摔碎蘇宏時書房中珍藏的那把朔月齋琵琶。
修複那把琵琶,是令顏生前,最後為我做過的事。
再次見到榮安,她形容枯槁的模樣幾乎讓我認不出,這是昔日儀容華貴的、先帝膝下的唯一嫡出公主。
榮安狀似瘋癫地撲上來,她白發披散,好似鐵爪般的雙手抓住我的衣襟,嘴裏大聲質問我:“你們西北軍為何遲遲不肯出兵,前去搭救我兒?”
懷照和他祖父大驚失色地上前阻攔榮安,懷照一疊聲地喚着祖母,蘇宏時大罵榮安是失心瘋。
我示意身後意欲阻攔的西北軍士兵退下,不讓場面變得更加混亂,
好容易掙脫開榮安的雙手,我後退幾步,與一路護送的西北軍士兵面對榮安齊齊單膝跪地,我們向榮安抱拳行軍禮。
我揚聲道:“蘇大人為國出使,不曾折我國威,乃是國之幸事。我西北軍欽之佩之,特将蘇大人遺體送歸故裏,還望榮安殿下節哀順變!”
“還望榮安殿下節哀順變!”随行的西北軍齊聲喝道。
面對整齊跪地的西北軍,榮安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
榮安以袖掩面,毫無儀态地大聲痛哭起來,聞者無不為之悲傷。
望着榮安的模樣,就算我的心中,對榮安過去的橫加乾涉,有再多的不滿。
此時面對這位失去獨子的傷心母親,我也說不出半點重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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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恒的喪禮上,我第一次見到他的側室吳夫人與他後來的兒女們。
吳夫人主動過來對我行妾禮,她稱呼我為姐姐。
我沒有接受吳夫人的行禮,只是後退一步說:“夫人多禮了,早在多年前,我就向蘇恒提出和離之事。我今日前來,不過是作為懷照的母親,擔憂尚未行冠禮,卻不幸失去父親的兒子。”
生養過多個孩子的吳氏,乍看起來不過一介中年婦人模樣。
我細細打量了吳氏的長相,她标致的鵝蛋臉上,依稀看得出她年少時的美貌輪廓。
我回想起,平日裏蘇恒時刻不肯放下手上公文的模樣。
我估摸着在蘇恒任職京城期間,家中大小事務和養育子女之事,大抵全部交由吳氏打理。
看見吳氏主動靠近我,原本在蘇恒喪禮上與諸多居心叵測來客周旋的懷照,疾步走到我的身前。
懷照的個子早就長得高出我許多了,他不着痕跡地擋在我身前,将我吳氏隔開。
我聽懷照對吳氏陰陽怪氣道:“今日是父親的喪禮,這樣的大日子裏,吳夫人不去送往迎來參加喪禮的賓客,反而對我母親格外感興趣,這真是奇怪。”
懷照是我的親生兒子,我自然聽得出他面對吳氏語氣不善。
聽聞懷照所言,吳氏賠着笑臉開口:“大少爺說得是,妾身不過是來與姐姐見禮的,妾身這就去門口督促下人們做事……”
吳氏話音未落,在旁頻頻看向此處的一個少年氣勢洶洶地沖過來,他扯了扯吳氏的袖子,不服氣的嚷嚷道:“今日是爹出殡的日子,大哥在爹的靈堂裏如此羞辱我娘,難道不怕爹泉下有知而寒心嗎?”
說話那個的少年,模樣同蘇恒有七分相似,加上他稱呼我的懷照為大哥,我不難猜出他的身份。
懷照自幼在蘇家便有個小魔頭名號,他自是不會任憑少年對他叫嚣。
只聽懷照對少年冷笑道:“蘇懷鏡,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了,我的母親只生了我一個兒子。我沒有什麽弟弟,連你娘尚要稱呼我為大少爺,何況是你!”
少年蘇懷鏡聞言,一張俊俏少年面容,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
靈堂上的蘇家人,對屋內發生的這番争執,權當視而不見。
想來面對蘇恒家中,不甚和睦的此類情景,蘇家人已是習以為常。
我斜睨在場衆人,榮安這幾日皆是渾渾噩噩模樣,日常出行須得身邊人細心照拂。
蘇宏時神色悲痛地坐在廊下,三十一叔蘇宏年坐在他身旁低聲說着什麽,想來是些規勸之詞了。
眼前的少年蘇懷鏡年輕氣盛,尚不能成事。
為蘇恒生兒育女多年的吳氏又在蘇家地位低下,我見蘇家的下人們路過她身邊時,對她并無尊敬之色。
我嘆了口氣,沒想到今時今日,我這個與蘇恒生分多年之人,倒是要履行起蘇恒家中主母職責了。
我輕拍懷照肩膀,背後肌肉緊繃,做出戒備姿态的懷照頓時放松下來。
懷照回頭擔憂地看向我,我左手輕點腰側示意他,我的腰側外套下別着防身用的小型火槍。
懷照略一颔首,他退至我身側,仍是不忘擺出戒備姿态。
我沒什麽耐心地對吳氏發問:“我不喜歡有人同我兜圈子,吳夫人為藍骞生兒育女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夫人想要什麽不妨直說。”
此話一出,只見方才還向我示弱的吳氏,忽然變了一副模樣。
吳氏銀牙緊咬,她一把将身後幾個子女盡數推到自己身前,以決絕姿态開口道:“妾身的孩子們亦是藍骞大人的血脈,他們也有資格繼承大人的家産!”
聽過吳氏所言,懷照發出一聲不屑冷笑:“原來父親剛死便要急着大鬧靈堂之人,是吳夫人你!”
吳夫人嗆聲回應蘇恒:“是又如何?妾身這個做庶母的,多年來為大人府上勞心勞力不說,妾身還要面對身邊諸多非議。連家中下人都能嚼舌頭根子,責備妾身不如正室夫人出身高貴。”
“妾身自進門之日起,便盡心對待大少爺,心裏将大少爺視作自己的親生兒子。可是大少爺從來只将妾身這庶母看作是下人一般,大少爺對待妾身的子女們更是毫無親近之意!”
“妾身也是藍骞大人的女人,為何姐姐十多年來遠居西北,面對家中諸事不聞不問,依舊能夠贏得人們交口稱贊。而妾身為大人鞍前馬後、勞心勞力,卻要受盡蘇家指責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