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兒子(2/2)
守備府的下人們哪裏知道小魔頭懷照的厲害,他們傻站在一旁圍觀,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到底是跟着我時間最久的雲含知事,她估算着時候,知道我該是時候回府了,她便立刻跑來找我來救火。
這種場面我再熟悉不過,每到蘇家族中各房齊聚一堂時,與其他孩子一起玩鬧的懷照,總會不知何故與族中同齡子弟扭打起來。
懷照以前只是與同齡的男孩子打架,我當是男孩們生性調皮,帶着懷照向被打的男孩子和他的父母道歉後,便會相安無事。
可是我萬般不會想到,懷照不知何時學會了為難女孩子。
任由廷先和涵先如何勸說,懷照就是緊抓着清暮的頭發不放。
我心中怒火頓生,沖上前去伸手狠狠打了懷照抓着清暮發辮的小手。
懷照吃痛之下,終于放開清暮的發辮。
廷先和涵先也得以順利将懷照和清暮分開,将先前扭打在一起的二人拖到院子兩邊。
以前懷照與族中子弟打架,我尚能拉着他,找到被打孩童的父母致歉。
而如今懷照打了清暮,我又能找誰道歉呢?
令顏和馮雪溪已經長眠于九泉之下,他們再也不會醒來,為女兒出頭了。
思及至此,酸澀湧上我的心頭。
我強行壓抑住眼底熱流,手中馬鞭倒置,我用馬鞭上端不輕不重地敲在懷照的後背上。
我下手時到底留了分寸,就算我心中再氣懷照頑劣,他也不過孩童之齡,禁不起什麽嚴厲責打。
懷照一時被我打得懵了,他的小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我對懷照怒聲道:“蘇懷照!我竟不知你何時學會對女孩子耍兇逞能!”
我近來諸事煩身,懷照的到來本就是節外生枝。
打過懷照後,我心煩意亂地将馬鞭甩在地上,馬鞭正落在懷照腳邊。
懷照自幼是蘇家衆星捧月般地存在,我和他父親以往再對他生氣,到底心疼他不過年幼孩童,任他如何調皮搗蛋,也不曾動手責打過他。
眼淚在懷照眼中迅速積蓄,他扁扁小嘴,卻是咬緊牙關,愣是沒有哭出聲。
懷照這般模樣,竟讓我想起他的生父蘇恒,父子倆板起臉的倔強面孔如出一轍。
我與蘇恒這對聯姻夫妻已然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當日我甩給蘇十二公子一封和離書,頭也不回地離開京城,生性高傲的蘇恒是賠了夫人也折了面子。
眼下見到懷照和蘇恒一般模樣,我對蘇恒的厭惡,也無可避免地蔓延到了懷照身上。
見我勃然大怒,院子裏人人噤若寒蟬,我那兩個生性外向活潑的侄子此時也是大氣不敢出。
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我揮手喚過雲含:“雲含,你這就去找觀晨,讓他派個信得過的人來,即刻将懷照送回登陽城!”
此話一出,懷照到底忍不住哭泣起來。
雲含面露不忍,在場衆人中,只有她敢跪下來給懷照求情:“小姐,小少爺不遠千裏來到永寧城,皆是因為思念母親。婢子聽楚大人說,小少爺這一路上沒喊過苦累,他只是日夜盼望着見到您。”
見到雲含出面求情,我的兩個侄子也同樣跪在我面前求情。
年長的廷先大着膽子開口:“姑姑,這次是我和弟弟的錯。我和涵先日後一定會看顧好懷照表弟,不讓他再與清暮妹妹打架了。”
廷先拽着懷照的衣擺,讓他也跪下來認錯。
懷照梗着脖子不肯下跪,他伸手指着清暮大叫道:“表哥我不要跪!我沒有錯!都是這個馮清暮搶走我娘!我打得就是搶走我娘的壞人!”
我氣極反笑,面對被祖父祖母寵壞了的懷照無語至極。
少年廷先已經識得察言觀色,他沖上前去捂住懷照的嘴,低聲對懷照好言相勸:“表弟你少說兩句,姑姑正在氣頭上。”
府上這樣一番大動靜,到底驚動了母親和觀晨夫婦。
見到母親過來,懷照哭着跑向母親告狀:“外祖母,娘要我走,她不要懷照了。”
觀晨眉頭緊鎖,他走向他的兩個兒子,面上隐有責備之意。
見到觀晨面露不悅,我搶先擋在兩個侄子身前:“今天都怪懷照性情頑劣,這才惹出事端,不關廷先和涵先的事。”
觀晨蹙眉不語,還是嫂子玉笙将兩個兒子喚到身邊,低身詢問起今日府上這場混亂緣由。
院子裏擠滿了人,我定了定神,對趴在母親的懷照沉聲道:“懷照,你是我的兒子,卻也是蘇家的子弟。你身為蘇家子弟,本應依照族中安排,在學堂認真讀書。如今你借故在永寧城長住,這終究不合蘇家規矩。”
見我語氣嚴厲,懷照意識到,這次連外祖母也救不了他了。
懷照掙脫母親的懷抱,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觀晨吩咐親兵跟着懷照,親兵即刻領命而去。
我轉過身來,卻是看見清暮蜷不聲不響地蜷縮在院子一角,我的眉心不由得跳了幾下。
清暮仿佛又回到了得知父母死訊之時,與世間隔絕的木然模樣。
我心裏一陣難過,我原以為将清暮帶離永寧城,便能讓她開心起來。
誰知自己日防夜防,卻不防是我至親的兒子懷照,出言傷害到清暮。
我走上前牽起清暮的手,那只小手冰冰冷冷。
我帶清慕轉身離去,有觀晨的親兵和看顧懷照,我也不必擔憂懷照的安全。
我氣懷照秉性頑劣,他對清暮心懷不滿,只會動手打人,而不會找我來吐露心意。
我卻也氣自己,面對蘇家和懷照不知所措。
預感告訴我,我與蘇恒和離之事,只怕會長久地拖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