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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下】江南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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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傳來喧鬧聲,榮安探尋地望向謝川。

謝川不多時回來,身後竟是跟着榮安多日不見的兒子蘇恒。

蘇恒此去京城是回京述職,按理來說,距離他代母親榮安處理好京中事宜,尚且還需要些時日。

榮安難得見到神色慌張的蘇恒,她眉頭緊鎖,不輕不重地提醒兒子:“你這又是怎麽了,竟然如此匆忙,連走路的步伐都亂了。京城裏的事情可都處理好了?你怎會提前許多回來?”

蘇恒罕見的有些無措,他大力地抓着袍角,似乎連雙手該放在哪裏都不知道了:“母親,寧寧她,她說要與我和離……”

榮安聽罷,卻是饒有興致地挑起眉毛:“你那妻子當真與你如此說?”

蘇恒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唐映托人轉交給他的和離書。

謝川上前接過和離書,先行看過書信上內容。

謝川說:“殿下,依小人拙見,少夫人這次是下定決心,要與公子和離了。”

榮安接過和離書,她看過後哈哈大笑:“本宮這兒媳婦竟有決心抛夫棄子,今次倒是要讓本宮刮目相看了。好一個唐映,真不愧是将門之女,行事頗有決斷。”

蘇恒無措地看着榮安,那神情居然和當年的宣城有些相似。

榮安忽然來了興致,她正色詢問兒子:“藍骞,你又打算如何做呢?”

聽到母親詢問,蘇恒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我不會再按照母親的心意而活了,我要去西北将寧寧找回來。”

榮安卻是笑着搖頭:“不,藍骞,本宮從未強迫你做過什麽。哪怕當年你祖父極力反對你與那周家小姐來往,本宮也只是對你說,你遵從自己心意便是。”

“可是,藍骞,你每一次都會選擇你的仕途,轉而放棄你的心上人。”榮安雖是笑着,她冷酷地對兒子道出事實。

聽到榮安的話,蘇恒愣住了。他像是一座木雕,呆立在原地。

蘇恒這副模樣更像少女時的宣城,看得榮安氣不打一處來。

蘇恒結結巴巴地開口:“母,母親,是您讓我此去京城,處理馮家之事的,您又何出此言……”

榮安利落颔首:“沒錯,本宮是讓你此去京城,處理馮家事宜。而你明知,你妻子與昌裕郡主私交甚篤,你卻還是毫不遲疑地對對馮家下手。從始至終,你并未向本宮提出過半分質疑。”

“藍骞,你敢說,你當真會因為你的妻子,放棄唾手可得的權勢嗎?”面對兒子,榮安給出會心一擊的詢問。

這下,蘇恒徹底陷入沉默之中。

榮安随意揮揮手:“下去吧,藍骞,本宮今日乏了。”

蘇恒還是遲疑着開口:“可是,母親,是您一直不肯放權給寧寧,您不許她管家,您又一直将懷照帶在身邊,您總是對寧寧照顧兒子的方式諸多埋怨……”

“為你妻子出頭的這些話,你早就該說出口。而非是等到現在,待你妻子徹底對你心灰意冷,你方才後知後覺,想要做些什麽來挽留她。”榮安冷冷地打斷兒子。

蘇恒聽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面對兒子,榮安還算多了些耐心解釋:“藍骞,已經太晚了。我早與你講過,唐映的心不在你身上,她本就是為家族存續嫁來陶然、與蘇家聯姻。作為你妻子的這些日子裏,唐映又是無時無刻不在為她的娘家謀劃。”

“看在她養育你的子嗣的份上,不論是她兄長安插在城中的那些人,還是她暗中協助本地工匠前往西北,為西北唐家做事。這樁樁件件事情,本宮平日裏可以佯作不知。”

榮安說得口乾,謝川及時斟茶給她。榮安姿态優雅地抿下幾口茶,這才對蘇恒繼續道。

“說起來,你以往喜歡與唐映耍公子哥脾氣。你時常會因一點夫妻口角,将唐映一人丢下。”

“你以為,你們之間有了懷照這個兒子,你從此便能将唐映拴在身邊。你為何會忘記,你的妻子也是受到家人寵愛長大的京中閨秀。”

“若是唐家有心求富貴,唐映早該在本宮那侄兒做揚王時,便做了揚王妃,如今她也合該入主中宮,成為六宮之首的皇後。”

“你對待唐映如此恣意妄為,只能是将她越推越遠。”

蘇恒心知自己理虧,他仗着榮安是他的親生母親,便維護自己顏面地開口:“母親,我才是您的親生兒子,您如今為何要為那抛夫棄子的女人說話?”

榮安姿态悠然地點頭:“的确,本宮這位母親理應站在兒子一邊,而非是替本宮那冷情冷性的兒媳婦說話。也罷,既然如此,本宮将擇日将為你挑選新婦。至于那個唐映,你将她當成懷照生母看待便是。日後你府上自有新婦,為你操持家中大小事宜。”

“你放心,這次母親會為你挑選一位聽話的妻子,她斷不會像唐映這般心系娘家。”

蘇恒見到榮安這副不為所動的模樣,他心裏就算對母親有再多怨言,聽母親娓娓道來他平日所作所為後,他此時也是自知理虧的。

于是蘇恒面對榮安,像他孩提時那般無措跺跺腳,拂袖轉身離去。

還是蘇恒貼身小厮送來一個木盒子,說是少夫人連同和離書送到公子手上的東西,被公子忘在了馬車上。

謝川打開盒子,裏面是修複一新的琵琶。

榮安見盒子裏的東西是琵琶,老神在在地開口:“元歌,你且看看琴身背面,可是刻有‘朔月齋’的名號?”

謝川看過琵琶背面,颔首疑惑道:“琵琶背面的确刻着‘朔月齋’,但殿下如何得知此事?”

榮安從喉嚨裏發出短促的笑聲,她沒有直接回答謝川的疑問,而是吩咐他說:“派人傳話給藍骞的父親,懷照撞碎的那把琵琶,他那兒媳婦找人替他修好了。”

說罷,榮安蹙眉低聲咒罵了句:“小的也好老的也罷,他姓蘇的男人對待女子,皆是薄情寡性。可他們偏生喜歡裝出情聖的模樣,真是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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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宏時仔細端詳過修複一新的琵琶,他細長的指尖撫摸過琴頸,那模樣像極了男人在撫摸心愛女子的臉頰。

蘇宏時那樣子榮安看得幾欲作嘔,她決定眼不見心為靜。

榮安将要起身離去時,蘇宏時叫住榮安,他質問妻子道:“紅衣是因為殿下而離開我的。”

換做是平日裏,榮安不屑于對蘇宏時解釋什麽。只是今日,她着實不想再看蘇家男人的虛僞嘴臉。

榮安揚起下巴,她對蘇宏時高傲道:“非也,那位紅衣姑娘說,你們二人歡好多年,你若有心想要娶她做妾室,你會排除萬難将她贖身出教坊。你不會讓她白白等到,本宮父皇賜婚之事。”

蘇宏時愣住,他沒有想到,榮安居然肯對他提起,他的昔日紅顏知己。

榮安眯起眼睛,她面對蘇宏時了然道:“本宮知道,你這許多年來一直在想,本宮身為先帝嫡長女,眼睛裏定時容不得沙子,不能接受一女共侍二夫。所以本宮是趕在你我成親前,特地前去教坊,解決了你這位紅顏。”

蘇宏時也不擺平日裏仙風道骨的架子了,他不服氣地對榮安嚷嚷着:“殿下莫不是向來如此霸道行事嗎?”

榮安啧啧兩聲,她上下打量着蘇宏時,臉上毫不掩飾鄙夷神色:“憑你,不配讓本宮做那女兒家的計較之事!”

榮安的高傲态度讓蘇宏時頓時噎住,他只得收起怒氣,好聲好氣懇求榮安:“殿下,我只是想知道,紅衣她去了哪裏。她一個教坊女子,此生只識得彈琴唱歌,她并無長技傍身。離開教坊以後,我只怕她無法獨自生存下去。”

時隔多年,榮安依舊記得那個外表柔弱,但眼神堅毅的女子。

那時一身男裝的榮安前去教坊拜訪紅衣,她本意是問紅衣,要不要以她侍女的身份同去陶然。

身為實權公主的榮安,自是瞧不起蘇宏時這種仰仗父輩鼻息的世家子弟。

蘇宏時未曾中過進士,他還是依靠父親權勢,在朝中混上個不高不低的職位,成日裏還說要去從軍這類的大話。

榮安難逃賜婚旨意,但她不想費心對待蘇宏時,為他生兒育女。

她打聽到,蘇宏時有位紅顏知己,是京城教坊中的琵琶名家。

名喚紅衣的女子聽聞榮安來意,她并未如榮安所預料的那般,對榮安顯露出敵意。

恰恰相反,紅衣流着眼淚對榮安說,蘇公子若是真心對奴家,他早會聽奴家請求,将奴家從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教坊裏贖身出去。

榮安不解地問紅衣,你不恨本宮搶走了你的心上人。

紅衣搖搖頭,她無不落寞道,蘇公子嘴上說心儀奴家,可是他多年來只是看着我在這教坊裏摸爬滾打、吃盡苦頭。任憑奴家如何懇求,他都不肯松口帶奴家離開。他借口說,家中父親管教森嚴,不許他成婚前在別邸養有外室。

紅衣雙眸含淚看向榮安,她字字真切道,殿下同為女子,您難道會覺得,一個男子放任心儀的女子在火坑裏掙紮多年,他是真正喜歡那女子嗎?

榮安靜靜思考片刻,她開口詢問紅衣,你想要什麽。

片刻後,榮安帶着贖了身的紅衣離開教坊。

教坊老鸨自是不肯輕易放人,榮安動用了些手段,這才讓老鸨不情不願地點頭。

教坊女子皆是苦命之人,她們或是被豺狼虎豹似的家人賣進教坊,或是走投無路之下入了奴籍。

教坊女子進入教坊時兩手空空,所以她們離開時,也須得乾乾淨淨離去,甚至連貼身衣物也不能帶走。

紅衣走在榮安身後,她身上穿着榮安的男裝外袍,腳上套着謝川借給她的靴子,懷裏抱着那把蘇宏時以前興起時、一擲千金買給她的朔月齋琵琶。

榮安幫助紅衣贖身,紅衣自是對榮安千恩萬謝。

紅衣對榮安行三跪九叩大禮,說自己願為奴為婢侍候公主。

榮安搖頭,她對紅衣說,你自由了。

說罷榮安想要轉身離去,紅衣卻是膝行幾步抓住榮安的綢褲,她說殿下為奴家贖身,奴家以後就是殿下的人。

這時謝川開口提醒榮安,殿下,您需要有人為您走遍諸多行省做事。以小人拙見,紅衣姑娘擅長待人接物,她做這事正合适。

自此紅衣成為榮安見不得光的下屬之一,她離開京城前,将蘇宏時送給她的琵琶交給榮安。

這樣榮安得以向蘇宏時交代,紅衣離開之事。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榮安只告訴蘇宏時,紅衣離去一事。

至于紅衣成為榮安手下之後的事情,榮安緘口不提。

榮安不再去看陷入沉思的蘇宏時,他從來是無關緊要之人。

心中思及如今局勢,榮安有些頭疼地想,被自己推上皇位的侄子慶晖隐然有脫離掌控的趨勢,看來她需要重新布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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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安邁開步子,謝川及時為她撐開油紙傘。

榮安看向謝川,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第一次見到謝川時的場景。

素有才名的少年突遭家中巨變,身受宮刑被充入掖庭。見到深受聖寵的榮安公主駕臨,謝川仍是挺直背脊,保持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

他冷靜地向榮安分析利弊,指出陷害謝家之人和榮安的敵人,同為京中世家馮家。

像謝川和紅衣這樣的人,榮安手下還有許多。

像是如今貴為皇太後的皇帝生母江晚韻,當年不過是個說要替姐姐報仇的小孩子。

想當年,那江家姐妹的父親不過京中無名小吏。

江家長女因生得美麗,竟在上街買胭脂時,遭到路過的馮貴妃兄長觊觎。那馮貴妃兄長早有正室夫人,卻還想要娶江家長女做妾室。

江父得知此事後,只當女兒攀上高枝,竟然聯合馮家護院一起哄騙大女兒坐上花轎,讓他那不知所以的大女兒做了人家妾室。

誰知江家大女兒性情剛烈,她發現真相後抵死不從,這便糊裏糊塗地丢了性命去。

江父不敢得罪權貴,馮家護院将枉死的江家長女屍體擡回來,他還要對着大女兒的屍體罵她年紀輕不懂事。

還是當年不過十來歲的江晚韻怒斥父親趨炎附勢,逼得長姐走上絕路。

當夜,江晚韻在遭到父親毒打後,連夜跑出家門逃命。

榮安是在出城回京路上撿到江晚韻的,她救下那個渾身是傷,在寒冬臘月裏垂死躺在街邊的小姑娘。

想到馮家如今遭遇,榮安長舒一口氣,馮家終于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馮家作惡多端,就算慶晖眼下需要對馮家的反撲行為做出暫時讓步,但馮太皇太後這座靠山死後,馮家終究不會長久了。

榮安不免有些茫然,馮家大廈将傾,她多年夙願如今即将達成,那她接下來該做些什麽呢?

謝川在對她說着什麽,榮安聽得有些出神。

見榮安停下腳步,謝川提醒地喚了一聲殿下。

榮安暗罵自己上了年紀,今日如此容易走神。她不好意思地詢問謝川,方才說了什麽。

謝川溫和道:“殿下,小人說,少夫人從京城離開後,直接去了西北永寧城,可是要派人盯着她些?”

唐映的面容闖入榮安的腦海,她回想起,那個當時不遠萬裏、獨自前來登陽城找她談判的女孩子。

榮安想起唐映的眼睛,那是一雙明亮的、閃動着野心的眼睛。

在蘇家度過的十餘年生活,從未讓唐映眼中的野心磨滅半分。

每當少女時的榮安看向鏡子,她也總是看到,自己的眼睛裏燃燒着熊熊野心。

榮安低聲吩咐謝川:“送信去給紅衣,且讓她去會一會,本宮那個有勇氣抛夫棄子的兒媳婦唐映。紅衣此生識人無數,她少有看走眼之時。”

“本宮很是好奇,過去那個極力逃脫入宮之事的唐映,如今在脫離蘇家婦的身份後,她究竟會走到哪一步?”在權利場中度過半生的榮安如此說道。

登陽城裏的纏綿細雨總有盡時,榮安心想,唐家如今手握西北商路,她不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榮安做好打算,她總要借着唐映和離之事,趁機搶到西北商路的永久通行權。

【第二卷兩省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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