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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下】江南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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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下】江南雨

竹林一隅失了平日的靜谧,季風裹挾着泥土腥味和透骨潮濕撲面而來。

又是陶江兩省的梅雨時節,京城長大的榮安最是讨厭這種潮濕黏膩的天氣。

她攏一攏發絲,晨間的刨花水上得少了些,兩鬓碎發漸漸散落下來。

榮安想起自己的兒媳婦,同是生于京城長于京城的唐映,她想來亦是不喜這種天氣的。

京中送來的線報還放在榮安手邊,謝川出聲提醒榮安:“慶容殿下,您已經出神很久了。”

榮安猛然回神,她這才将寫有線報的紙條丢進香爐裏,紙條很快燒成一攤灰燼,和香料餘燼混合得難舍難分。

榮安素來嚴肅的臉上擠出些笑意,謝川心知,這是榮安在掩飾她心中的不安。

榮安詢問謝川:“元歌,你今日怎麽叫起本宮閨名來了?”

榮安是先帝唯一的嫡出子嗣,她自出生起便有了公主封號。

除去先帝和少數皇室長輩,少有人記得榮安的閨名。

謝川似是安慰,又似是透徹道:“殿下,昌裕郡主自刎于殿上之事,與您并無乾系。是您的外甥、當今陛下極為仇恨馮氏,在鏟除馮氏勢力時做得過了火,這才引來郡主行此玉石俱焚之事。”

榮安伸出蔥管似的手指頭,在自己兩端太陽xue上用力揉搓了數下。

她雖已年過五旬,自幼養尊處優的生活讓她保養得當,一雙玉手柔嫩宛如芳齡女子。

榮安定了定神,她對謝川說:“本宮那郡主外甥女,同她的母親、我那幼妹宣城,并無過多相似之處。”

謝川提醒榮安:“聽說昌裕郡主是馮氏那女人親自養在身邊的,想來郡主與宣城殿下母女之間的相處時間,是極為有限的。”

榮安按住額頭:“元歌,線報上還說,因本宮那外甥女憤然自盡之事,宣城受到打擊一病不起。你說,這次我難道做錯了?”

謝川搖搖頭:“殿下,馮氏及其族人作惡多端,您合該為民除害,鏟除馮氏一族餘孽。至于郡主之事不過是意外,她與那馮氏關聯尤甚。近些年來,郡主隐然成為馮氏族中話事人。”

“過去幾年中,馮氏所行惡事,皆有郡主從中縱容庇護。論起馮氏罪行,郡主逃不了個中乾系。”

“至于宣城殿下的病,小人會讓京中的探子去請名醫,來為宣城殿下診治。”謝川說。

榮安搖搖頭,她了然道:“宣城只怕是挨不過,這第二次的喪女打擊了。”

謝川開解榮安:“殿下,您已經盡力了。您先前救過宣城殿下第一次,但這第二次,卻是要看宣城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少女時期的榮安與宣城,姐妹關系并不如何親密。

那時貴妃馮氏與榮安,在後宮中各自為營,二人關系堪稱水火不容,連帶着榮安與馮氏的親生女兒宣城也甚少往來。

朝堂上,以馮氏族人為首的大小黨派,更是多次彈劾榮安以女子之身插手政事。

那些大臣們說,她榮安的言行舉止稱得上敗壞祖制度。

呵,女人問政便是敗壞祖制?

少女榮安初聽此事時,忍不住放聲大笑。

本朝自國祚建立之日起,尚不及百餘年。

論起立國時間長短,她榮安的行為,是萬萬稱不上動搖祖制的,因這當朝壽命不足以長到形成祖制。

可惜榮安勢單力薄,她縱然頂得住世人衆口悠悠,卻也終究敵不過君臣之別、父皇之命。

在馮氏及其族人的攪局下,父皇忽然降下賜婚聖旨,榮安将與陶黨黨魁之子蘇宏時成親。

馮氏那女人精明得很,她膝下皇子早夭,她便要從淑妃唐氏手中搶來個兒子。她平日裏精心撫養皇子,作為她在後宮中的生存依憑。

連對待親生女兒宣城,馮氏都不曾如此上心。

身為過世皇後唯一子嗣的榮安,自是瞧不起平日裏馮氏的功利做派。

榮安自诩嫡長公主,自是有責任照顧弟妹。

因此逢年過節時,榮安總會派人上門,去對宮中的皇子皇女們噓寒問暖一番,将那場面工夫做好。

其中有人不為所動,也有如宣城這般感懷在心的。

回憶紛至沓來,如今的榮安依舊記得,當年她那個性子柔弱的皇妹宣城,涕泗橫流跪倒在她面前的場景。

正是夜深人靜之時,宣城卻是不請自來,榮安很快意識到事出有因,她遞給謝川一個眼色,謝川即刻屏退左右。

見閑雜人等退下,宣城終于吐露來意:“皇長姐,求求你救救我。郎中說,我如今已身懷有孕。”

宣城那年不過二八年華,她自幼被父皇嬌生慣養長大。聽宮人們說,宣城連她院子裏的杏花落下,都會掉下眼淚的。

榮安平日裏不喜宣城這個嬌滴滴的妹妹,雖然宣城每次看向她時,總是對她這位皇長姐投注着仰慕的姿态。

有那麽一刻,榮安是想将宣城趕出府上的。

若不是宣城生母馮貴妃從中作梗,想她榮安身為先皇後唯一子嗣,又怎會失寵于父皇?

馮貴妃不舍得她的親生女兒宣城遠嫁出京去陶然蘇家,趁着她榮安與父皇生出嫌隙之際,馮氏便向父皇提議,讓榮安與陶黨黨魁蘇運齡之子蘇宏時聯姻。

而宮中原本與蘇家的聯姻對象,是宣城和蘇家排行三十一的蘇宏年。

其中緣由也不難猜,不過是馮貴妃瞧不上蘇家推舉出的這個蘇宏年,馮氏嫌棄蘇宏年非是長房所出,配不上金枝玉葉的公主。

宮中總要有人與陶然蘇家聯姻,吏部尚書兼陶黨黨魁蘇運齡又權傾朝野,随意選個不受寵的皇女遠嫁去蘇家,蘇尚書自會心生不滿。

蘇尚書那老狐貍既然答應父皇,讓出吏部尚書的位子、前去地方任職,他定是要從父皇這邊得到甜頭的。

父皇許給蘇尚書的,不是權利便是地位。蘇尚書此去地方任職是明升暗降,父皇是奪去了蘇尚書的權利。如此看來,父皇許給蘇尚書的便是地位了。

只是,以父皇的性格,他許給蘇尚書的地位,是不會輕易讓蘇尚書輕易得到的。

于是這富貴便許給了蘇尚書的獨子,那個叫蘇宏時的纨绔子。

蘇宏時今年二十又二,他與榮安年紀相同。

有傳言說,官位不上不下的蘇宏時有意從軍。但權臣的兒子若是從軍,在軍中一呼百應,父皇晚上怕是會睡不安穩了。

馮氏适時對父皇吹了枕頭風,宣城便不用去蘇家聯姻,聯姻人選改為她榮安。

父皇此舉是安權臣之心,也是讓權臣之子成為驸馬、自此遠離權利中心。

榮安接到賜婚聖旨時,一顆心徹底冷下來。

天家最是薄情寡義,哪怕她自幼受盡父皇寵愛,最後也逃不過成為聯姻工具的命運。

榮安那時是認真想過造反這件事的,可惜她後知後覺的發現,父皇從未給過她兵權。

少女榮安防備了天下人的口誅筆伐,她卻唯獨忘記提防,自幼對她呵護備至、親手教導她批閱奏折的父皇。

可這世間人心,豈能任由馮貴妃和父皇擺布?

榮安一邊聽宣城吞吞吐吐地講清事情原委,一邊在心中冷笑。

宣城自從在詩會上偶然撞見未婚夫蘇宏年,二人相談甚歡、一見如故後,事情的發展便遠超馮貴妃所料了。

不知不覺中,宣城和蘇宏年來往從密,宣城更是和蘇宏年偷食禁果,直到宣城身懷有孕。

榮安想,她若是将宣城安撫下來,待第二日天亮進宮如實禀告父皇,那馮氏少不得因教女無方受到父皇懲罰。

只不過,宣城到時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就算父皇顧及父女之情留下宣城性命,宣城也定是要被拉到訓誡司挨板子的。至于宣城腹中孩子自是不必多少,想來一碗烏黑的打胎藥便可解決問題。

至于宣城身邊的諸多宮人,想來唯有死路一條。

父皇會為了維護所謂的皇家顏面,保守皇家秘辛,找個借口将照顧宣城的宮人們盡數處死。

至于做錯事情的宣城,她眼下終于意識到,自己捅出了大簍子。

趁着夜色濃重時,宣城跑來榮安面前,她對皇長姐哭訴着說,不想連累身邊宮人。

那時,榮安到底動了恻隐之心,她抓住宣城的宮裝領子,一只手便将哭哭啼啼的宣城從地上拎起來。

榮安語氣冰冷地告訴宣城:“有這種哭鼻子的時間,你不如想想辦法,是一碗藥喝下去,打掉這個孽種。還是你先瞞住父皇,再對你母妃據實相告,求你母妃為你想條出路。”

宣城哆嗦着開口:“皇姐,母妃若是知道了,定是會打死我的……”

榮安聽後淡漠道,那便犧牲掉你的宮人,讓他們永遠閉嘴,如此便可保守秘密。

宣城還是搖頭,她抽噎着說,奶娘不讓我再去見蘇宏年,是我自己任性,沒有聽從奶娘勸告。

榮安冷笑幾聲:“這也不行那也不是,那你是準備如何?”

宣城唯能以哭聲來回應榮安的問話。

燭火映照下,少女宣城哭泣的姿容,美麗得勝過月下盛放的雍容芍藥。

謝川到底是男人,他雖說如今是宦官之身,可他的男兒本心仍在。

見到哭泣得衣飾散亂的宣城,謝川紅着臉将視線從宣城身上移開。

榮安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細節,她一言不發地将宣城拽到燭火近處,她對着燭火詳細地端詳着宣城的模樣。

半晌,榮安伸出冰冷的指尖,她輕擡起宣城的下巴,那涼意激得宣城打了個寒顫。

宣城一時也忘記哭泣,她結結巴巴開口:“皇……皇姐,您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榮安撲哧笑出聲:“皇妹啊皇妹,你擁有如此絕色姿容,怎麽還在發愁,該如何保住你的孩子和你的宮人嗎?”

見宣城不明所以的模樣,榮安不再兜圈子,她直白告訴宣城:“提前去和你的新未婚夫搞好關系,你先前如何與蘇宏年相處,你便如何與那個梁家的小子相處。如此一來,這個孩子便會算在梁家那小子頭上。若是你母親對這個梁家的驸馬還是不滿意,你再如此對待後來的驸馬便是。”

宣城那張美麗的面容先是泛上紅暈,接着再由紅轉白。

“皇姐這是要我以色侍人嗎?”宣城說這話時倒也忘記恐懼,她的言辭中已然透露出憤怒。

榮安嗤笑一聲,她毫不留情地指出問題所在:“我親愛的皇妹,你想要留下這個因蘇宏年腦子糊塗,與你親昵間多出來的孩子。你又想保住因你一時行差踏錯,即将遭受無妄之災的宮人。”

“你想要得到如此多的東西,你竟說你不想做出些犧牲,世間哪有如此可笑之事?”

榮安的話音落下,最後一點血色從宣城面孔上褪去,她呆若木雞地坐在地上,晶瑩的淚水從她的腮邊跌落在宮裝領口鑲嵌的珍珠上。

榮安再接再厲,她終是心有不忍,便放緩語氣,輕喚宣城閨名:“小芊,你若是當真有法子,不去做那以色侍人之事。你便不會放着你的生母不找,放着那蘇宏年不求,而是來找我這位平日裏交往無從親近的皇姐。”

聽到榮安提起蘇宏年,宣城哽咽開口:“我,我問過他的,我說要與他一起走。我說,我什麽都不要,我不要做公主了,我只要做他的妻子。可是他說,他不過是蘇家二房裏無權無勢的子弟,他不能給我一個好的未來……他走了,他回到他的家鄉,他不要我了……”

榮安聽得眉頭緊鎖,她忍不住問道:“那蘇宏年可是知道,你已有身孕之事?”

宣城只是跌坐在地上,不斷地流淚搖頭。

榮安看着宣城這副柔弱無助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榮安思忖片刻,她低聲吩咐謝川幾句,謝川領命出門。

謝川不多時回來,他回禀榮安說,梁家公子三日後會出席宮中宴請。

榮安将消息告知宣城,她最後對宣城說:“你知道該如何去做。”

不待宣城回答,榮安便離開花廳,回房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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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安出嫁一事,禮部籌備了長達一年之久。

待繁瑣禮節過後,榮安即将遠嫁出京前,她特地去宣城府上探望過。

世人只知宣城早産,衆人卻是不知,是榮安提前安排過的禦醫虛報過宣城腹中胎兒月份,這才能将宣城的大女兒記在了梁驸馬名下。

只可惜宣城那大女兒福薄,生下來未待足月便匆匆夭折。

喪女之痛讓宣城陷入絕望,那張曾經如花般嬌豔的容顏,如今枯萎似那冬日殘荷。

待到下人離去,宣城才敢面對榮安恸哭出聲:“皇姐,這個孩子……我終究還是留不住她……就像我當時留不住她的父親……”

記憶至此有些模糊,榮安當時正為遠嫁出京一事心煩。

于是她不太記得,自己那時對宣城說了什麽。

榮安遠嫁蘇家後,她有天收到探子消息說,宣城自喪女後性情大變。

宣城開始喜歡熱鬧宴會,喜穿紅色宮裝。

還是謝川提醒,榮安方才意識到,膽怯的宣城是在試圖将她自己,活成過去榮安那般的明媚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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