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水榭(2/2)
馮雪溪的死,讓喪禮上的牌位由一座變為兩座。
而清暮不再逃避靈堂,在看過父母的屍體後,她選擇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只是這三日裏,無論我對清暮說什麽,她都拒絕開口。
清暮徹底把自己封閉起來,連她的奶娘都不能讓她開口說話。
令顏夫婦出殡那一日,好似我父親當年的喪禮那般,京城裏的人們追随着天子的聖旨而來。
內侍總管何綸拉着聲調念道,慶晖追谥令顏做忠孝義長公主。
聽到這個惡心的稱呼,我直覺反胃。
今日蓮知她們也來了,蓮知悄悄握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成陽垂眸不語,我看見她的手緊握成拳。
徐黎沉默地跪着,她仿佛一尊雕像那般,我從她的身上感受不到喜怒哀樂。
煜王府上的周夫人也來參加喪禮,她一雙眼睛紅着,定是想起昔日令顏對她的諸多照拂。
蘇恒今日自是要出席葬禮的,他總要欣賞他遵從母命完成的傑作,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我的身邊。
見我不曾理會他,蘇恒便摸摸鼻子,自覺走在我的身後。
令顏的母親宣城大長公主、早在接到女兒身死消息時病倒了,令顏的父親梁少卿忙于照顧妻子。
梁少卿一早找過我,他生怕宣城見到令顏喪禮場景會傷心過度暈厥過去,他特意要我向宣城隐瞞令顏的喪禮時間。
我看着不過幾日便是白發蒼蒼、老态畢現的梁少卿,只好咬牙應下。
送葬隊伍行進在京城中時,人群免不了對走在隊伍前面的清暮指指點點。
身形單薄的清暮捧着父母的牌位,形單影只地走在隊伍前頭。
我看着這場面難受,眼下卻也別無他法。
走在喪禮隊伍前面之人,只能是逝者親人。而我只是令顏的伴讀,與她并無親緣關系。
令顏的婆婆馮夫人只會整日哭得昏天黑地,家中巨變讓她徹底陷入絕望,如今的她嘴裏不斷念叨着死去的孫子和兒子的名字。
清暮去見馮夫人時,馮夫人驚恐地大叫,她抓起榻上的瓷枕就向清暮丢去,嘴裏大罵清暮是克死全家的喪門星。
我見狀想要拉走清暮,卻見清暮不慌不忙躲開祖母丢向她的瓷枕,不帶任何情緒地出門離去。
馮夫人這般失心瘋模樣,完成令顏夫婦喪禮的職責,只能落到年幼的清暮肩上。
不知為何,清暮此時突然停下腳步,她向排成長龍的送葬隊伍裏張望着。
圍觀人群不明所以,他們面對清暮的行為議論紛紛。
“姨姨,姨姨……”清暮語帶哭腔開口,這是清暮多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清暮沒有點名道姓,我卻莫名知道,她是在喚我。
我撥開送葬隊伍走上前去,迎上滿臉惶恐的清暮。
面對那張惶恐不安的小臉,我無懼圍觀人等議論,毅然向她伸出手去。
清暮眼睛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那般緊緊牽住我。
于是,我一個與馮家并無血緣關系之人,走在了馮家送葬隊伍的前面。
我不在乎京城裏的人如何議論我,我只怕清暮撐不過送葬這一關。
她不過是需要家人關愛的孩童年紀,卻被迫擔起了她那懦弱的父親祖母,所不願面對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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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結束後,宣城大長公主府來人,說是接清暮過去小住。
我目送宣城大長公主府的車架離去,理也不理身後亦步亦趨的蘇恒,徑自回到家中歇息。
我家中守衛得了我兄嫂命令,自是不會放蘇恒進門。
我回家倒頭就睡,可惜睡過不到半個時辰,嫂子玉笙便急匆匆來尋我:“寧寧,宣城殿下府上來人說,清暮小姐不見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頓時吓得睡意全無。
我到達宣城殿下府邸的時候,清暮的奶娘全氏正在和宣城的親近女使争執。
宣城連日來抱病在身,下人還未曾将清暮不見蹤影一事告知于她。
令顏的父親梁少卿是位儒雅之人,面對婦人之間的争吵,他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那模樣活像他才是家中下人那般。
我的舌尖舔舐過後槽牙,心中有了決斷。
我低聲對衛戍在我身後的西北軍女兵說:“讓她們安靜下來,不然此事遲早驚動宣城殿下。殿下如今抱病在身,她受不得什麽刺激。”
女兵走上前去,賞了争吵不休的奶娘和女使一人一巴掌。行伍之人下手講究穩準快,二人頓時被打得昏了頭去。
正待被打的二人欲要發作時,她們見到女兵一身輕甲裝扮,知道是行伍中人,便只好讷讷住口。
我面對女使和奶娘平靜發問:“你們去仔細找過清暮嗎?”
二人搖頭,我怒極反笑:“那你們是為何要站在此處吵架不休,難不成,如此便能找到清暮?”
眼看梁少卿依舊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我顧不得自己是客人,只好僭越一次,親自指揮府中下人分頭去找清暮。
宣城病倒以後,連這大長公主府裏,也跟着亂了起來。
我帶着雲含和衛戍女兵,跟着下人一起去尋清暮。
我是在空無一人的水榭裏找到清暮的。
清暮穿着一身單薄寝衣,獨自蜷縮在水榭的角落裏,仿佛是被全世界遺棄了那般。
聽到是我來,清暮怯生生地擡頭看向我,她的大眼睛濕漉漉的,怕是被我訓斥那般。
我搖了搖頭,吩咐雲含她們退後一些。
我蹲下身子,對清暮伸出手:“姨姨在這裏。”
受到鼓勵的清暮遲疑着從角落裏爬出來,她爬進我的懷裏。
那小小的暖烘烘的一團,讓我想起,我許久不見的兒子懷照。
乍暖還寒時候,水榭裏涼風陣陣。
清暮只有身子上是暖的,她的小手小腳皆是冰冷,我急忙脫下自己的外袍給她裹上。
清暮趴在我的懷裏小聲說:“我坐在馬車上,看見姨姨走了,還以為你是不要我了,就像爹娘那樣……”
我定定看向清暮,努力對她擠出一個笑容:“不會的,清暮,姨姨不會抛下你,就像你母親當年從未抛下過我那般……”
提到令顏,我忽地收了聲。
令顏和清暮一般年紀的時候,她又是怎樣的呢?
令顏那時是衆星捧月的、人人争相巴結的郡主,她是我需要仰望的存在。那時的令顏從不會憂心,親人會抛下她一個人過活。
我抱住清暮,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清暮見到我哭泣,試圖顫聲着開口安慰我。好似她才是一個大人那般,而我是那個懵懂無措的的孩童。
我哭得昏天黑地,直到驚動宣城殿下拖着病體前來尋我們。
見到此情此景,宣城嘆了口氣,她摟住我和清暮,分別在我們的頭發上落下,那屬于女性長輩的、溫柔又親昵的吻。
“寧寧,你帶着清暮一起去西北,離開京城罷。”猶在病中的宣城沙啞着嗓子,對我說道。
我用力地點點頭,抽噎着承諾宣城:“殿下,我發誓,我會竭盡所能,護着清暮平安長大。”
宣城輕輕拍撫着我的後背,這讓我想起,以前蓮知安慰我的模樣。
宣城不舍又慈愛地看着外孫女清暮,她摘下胳膊上一直攏着的那只黃金臂钏,遞到清暮手中。
臂钏是宣城的貼身之物,自我兒時起第一次見到宣城,她從未将這臂钏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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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見到宣城。
就在我帶清暮來到西北後不久,我便收到宣城重病不治、猝然離世的消息。
聽到素來疼愛她的外祖母驟然離世,清暮獨自躲起來哭了一場。
待清暮心情稍霁,我帶着她騎馬出城,讓她對着京城的方向磕了幾個頭,算做祭奠。
自此每年宣城的忌日,我都會帶着清暮去永寧城外祭奠宣城。
直到清暮及笄後,她有了陪伴她一生的那個人,我便放開手,由着她和那人一起出城祭拜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