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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水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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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水榭

在我養病的這段時間裏,京城裏早就鬧翻了天。

馮家出事時,京中世家多是抱持一種冷眼旁觀的态度。

懸在世家頭上的這把刀,不等到真正刺中各家命脈利益之事,世家中人總歸心存僥幸。

而令顏自刎于大殿上一事,就是真正刺痛京城大小世家的當心一劍。

令顏的人緣在京城裏是一等一的好,她平日裏從不樹敵,過往歲月裏,她也樂于伸出援手幫助他人。

見到令顏的下場,世家們猛然醒過神來,連身為天子表妹、曾經備受太皇太後寵愛的郡主,都不得不自刎于殿前,才得以保全她身後的馮家。

而非是天子親近之人的那些世家子弟,又怎會被冷血無情的天子如何對待?

想通其中關節的京中世家終于行動了,那些出身世家又位高權重的老臣們紛紛向慶晖請求,要入宮觐見。

慶晖能夠坐上帝位,還要多虧當中幾位世家老臣從中協助。一時間他也不好寒了功臣之心,只得應允他們的上殿請求。

老臣們于大殿之上顫顫巍巍下跪,他們哭着訴說自己為官以來、為朝廷做出的種種貢獻。其中一些更是直言不諱,跪求慶晖放他們一條生路。。

有幾位老臣見慶晖聽過他們的跪求,一副不為所動模樣,絕望之下起身以頭觸柱。

此事本來被慶晖下令不得外傳,不知怎地,事情竟不胫而走,傳遍京中大街小巷。

茶館裏的說書先生們說起這事口沫橫飛,仿佛他們在殿上目睹了整個過程一般。

街頭巷尾更是議論紛紛,人們讨論着昌裕郡主拔劍自刎時的慘烈場景。

我想,這些宮中之事在民間傳播甚廣,怕不是世家反抗慶晖奪權的手段。

其餘京中世家中有樣學樣,受到太學博士鼓動的太學生聚集在宮門口抗議,他們痛斥當今天子有失德行、迫害忠良。

值得一提的是,太學祭酒一職正是由馮氏族人擔任,諸位太學博士無不以太學祭酒為尊。

連素來低調行事的莊太妃和成陽長公主母女,今次也難得出面,她們在過往的歲月裏曾經受到過令顏幫助。

母女兩個跪在江太後宮殿前,她們請求太後向陛下說情放過馮家老小,盡快為郡主舉行風光大葬。

令顏是太皇太後親自教養出來的皇家郡主,我深知,她所有的長袖善舞不過是面具罷了,她骨子裏是皇家的驕傲自持。

面對慶晖的步步緊逼,令顏不會一昧的逆來順受。她只是在尋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去有力回擊慶晖急于收攏權勢下的瘋狂行為。

令顏選擇上殿自刎,是她看準了衆口悠悠。

就算京中世家選擇對落難的馮家袖手旁觀、不曾出手搭救,但慶晖身為帝王,他總歸要收攏人心、在乎民心所向。

令顏以她的身死為利刃,撕開慶晖在登基後,面對世人僞裝出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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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在令顏葬禮前一日,帶着清暮回到馮家。

令顏的屍首已被收殓起來,擺在馮府正廳的棺材裏。

馮家下人不大認得我,但他們總歸認得府上小姐清暮。

我帶着清暮來到令顏身邊,看見冷冰冰的棺材,清暮害怕地抓緊我的手。

我不好勉強清暮,她本就年紀尚幼,家中又突遭巨變,這讓她近日來性情大變。

性子原來活潑外向的清暮,近來時常把自己關在房中。

若不是我的兩個侄子性格開朗,時常逗着清暮說話,只怕清暮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直到悶出病來。

我讓清暮的奶娘、将清暮帶回她的房間,替她收拾些前去西北路上要用的物事。

這一路上舟車勞頓,我總要為清暮準備好充足的衣物用具。

令顏身死前将清暮托付給我,自有她的用意。令顏如今不在了,我自覺擔起照顧清暮的責任。

馮夫人本就苛待清暮,京中衆人又會因令顏殿上慘死之事,将目光投注在令顏唯一留下的女兒身上。

為今之計,我只有帶清暮離開京城,讓她遠離衆人視線,方能讓她平安順遂長大。

負責收殓屍首的宮人手藝了得,令顏的屍首不僅做了防腐處理,她身上的血跡也被清理乾淨,連頸子上的傷口都被細細縫合遮掩。

令顏靜靜躺在棺材裏,像是睡着了那般。

我拔下頭上發釵,那是當年皇家春日圍獵時,令顏同我打賭,送給我的金釵。

蓮知不在我身邊以後,我經常找不見一些東西,其中就包括這根釵子。

我原本以為,自己出嫁時帶上了這釵子,誰知頭幾日雲含竟在家中妝臺角落裏尋到了它。

我将釵子插到令顏的發髻裏,最後握了握她的手。

令顏的手冰冰冷冷,永遠都不會再溫暖起來了。

我走出正廳,正巧撞見令顏的夫君馮雪溪。

算起來,馮雪溪已被關在大牢裏一年有餘。他如今須發皆亂,看不出往日半分清隽模樣。

馮雪溪定定看着我,他的臉上猶帶希冀。

我毫不留情地開口,打破馮雪溪的虛無幻想:“令顏後日下葬。”

馮雪溪聞言身子輕晃,最後一點血色從他臉上迅速褪去,他步伐踉跄地走進去,去見他妻子的屍首。

我呼出一口氣,擡頭卻是撞上,我如今最為厭棄之人。

“我只是将馮大人送回馮家。”蘇恒乾巴巴地對我說。

我疲于拆穿蘇恒拙劣的借口,他與馮雪溪非是友人,沒什麽理由親自接馮雪溪出獄,這不過是蘇恒想來尋我的借口。

愛面子的蘇恒,還是一貫愛給他自己的反常行為找些借口。

令顏将要下葬,我現在沒工夫理會蘇恒,只當他是庭院石階下不起眼的青苔。

我在回廊上坐下來,過去門庭若市的馮府,眼下冷冷清清。

如今馮家餘下的不過是些老弱下人,這回廊扶手上積壓了厚厚一層灰塵,如今已是無人理會。

我聽到馮雪溪的嚎哭聲從正廳裏傳出來時,嘴裏忍不住發出輕蔑笑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馮雪溪那日于朝堂上大膽進言時,他為何不曾料想到,自繼位起大刀闊斧削弱世家權柄的慶晖,只是礙于馮太皇太後多年苦心經營回護馮家,這才讓慶晖對馮家隐忍至今。

男人的哭聲突然消失,我起初沒有發覺。

直到院子裏傳來一片死寂之感,我發現事情不對勁,正廳裏的生者氣息為何消失不見?

我慌亂間險些撞到廊柱,還是蘇恒拉住我:“寧寧,你慢些!”

我闖入布置成靈堂的正廳當中,馮雪溪無聲無息地趴伏在令顏的棺材邊沿上。

蘇恒走上前去,他将馮雪溪的身子翻過來。我這才看見,自己方才插在令顏發髻上的鋒利釵子,如今正插在馮雪溪的心口上。

我胸中怒火中燒,沖上前去抓住馮雪溪的衣襟大力搖晃着:“懦夫!你是一個懦夫!你死了又有什麽用?你能償還令顏的命嗎?”

蘇恒大驚失色道:“寧寧,你快放手,他還有一口氣。”

我恍若未聞,繼續狠命搖晃着馮雪溪,口中聲嘶力竭道:“你和你的家人只會把令顏推出去面對一切!令顏死了,你就要跟着一塊死嗎?你這不是殉情!你只是害怕獨自面對一切!”

“寧寧,你冷靜一點……”

蘇恒試圖阻攔我,而我面對懦弱自盡的馮雪溪,徹底陷入了瘋狂。

“起來啊!馮雪溪,你不是最擅長匹夫之勇了嗎?你現在為何選擇了尋死?你起來!我要你入宮殺了慶晖!”

聽我說出如此謀逆之詞,蘇恒驚駭得撲上來捂住我的嘴:“寧寧,你清醒一點。”

蘇恒到底是一個男人,他從背後攔腰抱住我,手上又用了些力氣,便把我從馮雪溪身前拖開了。

我奮力想要掙脫蘇恒,就回身一掌拍在他腹部。

蘇恒悶哼一聲,到底沒有放開我。

我大病初愈,方才的掙紮和這一掌,已是用盡我全身力氣。

我大口喘着粗氣,看着眼前慢慢死去的馮雪溪,又看看躺在棺材裏的令顏。

我回憶起前年此時,他們夫妻前來陶江拜訪我,那時他們還是活生生的兩個人。

我忽然覺得這一切滑稽至極,便放聲大笑起來。

蘇恒被我的樣子吓到了,他只好放開我後退幾步。

看着笑得癫狂的我,蘇恒的臉上浮現出恐懼神色。

我想,蘇恒應該是覺得,我已然瘋癫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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