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歸家（2/2）

我的嗓音依舊是火燒火燎似的難聽。

幾年不見觀晨，他的眉間已然烙下深深的川字紋，連他梳理得整齊的鬓邊也生出了星點白發。

許是在西北苦寒之地生活多年，觀晨雖說不過而立之年，他的眉宇間卻有歲月撻伐出的滄桑之氣。

見到我病得有氣無力的模樣，觀晨面沉如鐵，整個人散發着顯而易見的怒氣。

觀晨上前兩步，他的輕甲大氅上仍挾帶着屋外寒意。我受了涼，忍不住捂嘴輕咳兩聲。

玉笙責怪地看向觀晨：“寧寧還病着，你也不知散去身上寒意再進來。你都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怎地行事還是如此魯莽？”

觀晨讓妻子玉笙說得讷讷低頭，他依玉笙所言，乖乖去火爐旁站了會，這才走回到我身前。

見到我臉上促狹笑意，觀晨本來想要給我一個腦瓜崩的。

觀晨的寬厚手掌最後落到我的發頂，那只溫暖的手上帶着厚厚一層繭子，和過往父親撫摸我頭頂時的觸感別無二致。

“你啊，都這種時候了，怎麽還有工夫看我的笑話？”觀晨對我無奈道。

我本來是想要說些俏皮話的，話到嘴邊，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觀晨落在我頭頂的手實在太暖，暖得我鼻頭發酸，幾欲落下淚來。

我原來身上那套鳳冠霞帔，早就被蘇府上的侍女換了下來。

我還是第一次住到京城蘇家，屋子裏自然找不到我的衣裳。連我現在身上穿得那套寝衣，尺寸也是不合身的。

見尋找無果，觀晨就脫下他身上大氅，玉笙用觀晨的大氅把我裹得嚴嚴實實的。

觀晨蹲下身來，在玉笙的幫助下，我手腳并用地爬上觀晨的後背。

觀晨上一次背我，還是在我出嫁之時。而今觀晨再次背起我，是帶我離開蘇家。

我心中五味雜陳，想來觀晨也是如此。他當年嘴上不同意我嫁去蘇家，最後還是沒有拗過我，親自将我送到登陽城出嫁。

我心知觀晨心裏難受，他方才進到屋子裏，見到我如今狼狽的模樣，臉上表情堪稱是怒發沖冠。

可是，我們如何能預料到後面的事情呢？

就像少女時候的我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慶晖會親手将令顏送上絕路。

我想讓觀晨心裏好受點，就撒嬌似的輕勒住觀晨脖子，逗趣他說：“我這妹妹的待遇還真是不錯，唐少将軍居然肯屈尊降貴背我。”

觀晨嘶地一聲，他咬牙切齒道：“倘若我能預知到，那個蘇十二會害你病成這般半死不活的模樣，無論你當日說什麽，我都會攔住你，不讓你嫁進蘇家！”

我趴在觀晨後背上，察覺他身上肌肉緊繃。

觀晨是上過戰場的武将，我知道，此時的他對蘇恒動了殺心。

我只好拍拍觀晨的肩膀，提醒他說：“你如今位極人臣，萬不可像你年少時那般，仗着國公府長子的身份，從不把什麽人放在眼裏。”

觀晨無不自嘲道：“我正是記得自己身為西北軍的統帥、是如今一家之主，這才沒有領兵踏平他陶然蘇家，只是帶人來這京城蘇府，把你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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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晨背我走出房門，蘇府的侍女想要阻攔，她們看到觀晨和玉笙身上的懾人氣勢，便只好噤聲退下。

一隊西北軍士兵守在門外，他們重甲在身，與蘇家護院形成對峙之勢。

身着官服的蘇恒撥開人群疾步而來，想必他是聽到觀晨帶人過來蘇府尋我的消息，匆忙趕回府上。

蘇恒面對觀晨露出一個客套的笑容，他走向前，對觀晨和玉笙行了個禮：“不知兄長與嫂子前來，藍骞有失遠迎，兄長可是同樣回京述職的？”

觀晨與玉笙恍若未聞，他們腳步不停，帶我走過蘇恒身邊。

蘇恒臉上的假笑終于挂不住了，他快行幾步阻攔在觀晨身前，面對觀晨倨傲道：“兄長不能帶走寧寧，她嫁到我蘇家，生是我蘇家婦，死是我蘇家鬼。兄長今次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闖進蘇家，于光天化日之下敗壞規矩風氣，可謂是丢了唐家的顏面。”

聞言，我摟住觀晨脖子的手臂收緊。

蘇恒說得沒錯，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如今身為蘇家婦，于情于理都同娘家都沒了乾系。

觀晨今日闖進蘇家來帶走我，日後怕是要引得京中衆口悠悠。

我垂下頭，正要決定從長計議，可觀晨卻是不肯放我下來。

觀晨側首看向他的親衛們，西北軍士兵得到主帥示意，他們沖上來團團圍住蘇恒，紛紛拔出腰間火铳，齊齊指向蘇恒腦袋。

饒是自幼跟随陶江總督蘇運齡遍歷險境的蘇恒，面對二十來只黑洞洞的火铳管時，亦是變了臉色。

見蘇恒面色陰晴不定，觀晨冷哼一聲，他背着我腳步不停地離開。

蘇恒還不死心，他揮揮手，想讓蘇家護院攔住我們。

玉笙及時上前，只聽她語氣冷淡道：“蘇大人，适可而止罷！我們夫妻今日前來，不過是帶生病的小姑回家養病，我們無意節外生枝。”

玉笙語氣冷淡，言辭間稱呼蘇恒為蘇大人，而非是妹夫，蘇恒那個人精又怎會聽不出玉笙的言外之意？

玉笙身為唐家的女主人，拒絕稱呼蘇恒妹夫，這擺明唐家已經不想再和蘇家繼續做親家了。

察覺到這一點的蘇恒腮幫子緊咬，他不情不願地揮手，擋住我們去路的蘇家護院領命散開。

觀晨從頭到尾未曾理會蘇恒，他與玉笙一起，帶我離開那座精致牢籠似的京城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