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比試(2/2)
經歷過幾次脫靶,我屏息凝神,努力集中注意力。
在火铳發出的間歇聲響中,徐黎對我說:“以前的春日圍獵中,你我的狩獵成績總是不分伯仲,當年還是你教會我火铳使用技巧。現在你卻連如何用火铳這事都生疏了,如此說來,當年你又是何苦遠嫁出京呢?”
我坦白道:“許是我在陶然的日子過得安逸,這幾年裏沒見過什麽大風大浪,過往那些爛熟于心的事情,自然而然的也就生疏了。”
徐黎又是一發火铳正中靶心,諸多參賽者接二連三脫靶,但遙遙領先的她似是失了興趣。她将手中尚在冒着熱氣的火铳交給身後侍衛,轉頭徑直向我走來。
見徐黎忽然來到我身側,不明所以的我怕誤傷徐黎,便放下手中的推彈棍,不再繼續裝填火藥。
徐黎伸出手,她撫上我的衣裳,那是命婦禮服的內層上衣。她又解開她身上攀膊,露出以金線織就的軟甲。
徐黎對我說:“寧寧,這件衣裳、以及我惠妃的地位,本來是屬于你的。”
我一時噎住,沒料到我此次回京,竟是聽到徐黎對我說出這種不着邊際的話來。
我當下語氣生硬道:“妾身不曾料想到,居然是惠妃娘娘您對妾身說出這種話。”
徐黎平靜地反問我:“那過去的我是什麽樣?”
我說:“過去的您才華橫溢而又冷靜自持,在宗學的諸多同窗裏,妾身當年最為羨慕您的才華。田大學士日日誇獎您文章寫得好,而妾身當年總是因為走神,而被大學士點名責備。”
徐黎反問我:“那麽寧寧,你且回答我。過去那個活潑開朗又喜愛騎馬射箭的少女,即使引得周圍人為之側目,也會自豪地說出你将門之女身份的人,現在又去了哪裏呢?”
想到自己這些年,為了應付妯娌們而坐在牌桌前的時間,比之我騎馬的時間還要多上幾倍。我不禁為自己感到汗顏,便識相地選擇沉默以對。
面對我的沉默,徐黎苦笑道:“我如今做了母親,膝下養育有皇子,我說什麽做什麽,早就由不得我自己。想來你在成婚以後,也是因為你的夫家,放棄了你少女時期熱愛的事物,不是嗎?”
說罷,徐黎不再提及此事,她指導我擺好架設火铳的姿勢,以确保我每次扣動火铳扳機時,皆能射中靶心附近。
在徐黎的有心相幫下,我的中靶數量很快反超了徐黎。
我小聲問徐黎說:“娘娘為何要幫我?”
徐黎神色淡漠道:“不是我偏要幫你,而是這火铳比試,本就是為你而改。”
聽得徐黎話中有話,我不知如何回答。
徐黎轉而提起另一件事:“入夏時候,陛下看中賢妃宮裏新來的小宮女。聽說那小宮女姿色平平,也無才藝傍身。她不過是在賢妃居住的靜春宮中,與同伴們踢毽子玩。只是那小宮女踢得毽子落在了路過的陛下身前,不久後,陛下便将她收入後宮之中。”
我眨眨眼睛,遲鈍的回憶起,我在少女時候,常在靜春宮中與慶晖踢毽子玩的往事。
徐黎見我出神想事情的模樣,對我似笑非笑道:“如何,寧寧?包括這場臨時更改的火铳比試,也包括賢妃無緣無故被陛下打入冷宮一事,這些事情的緣由,我這樣說來,你可是懂了幾分?”
我喃喃道:“令顏和成陽都說,蓮知似乎是觸怒了陛下,而娘娘卻對我說起,這些沒頭沒尾之事。”
“娘娘,妾身心中自有分寸。妾身從不認為自己有多麽重要,值得什麽人如此煞費苦心,必須讓我回到京城來。”
徐黎似是不耐煩了,她欣賞着她一雙保養得柔嫩的雙手,漫不經心道:“男人啊,從來最為在意他未曾得到的人或物。對于輕易得到的事物,他們反而不屑一顧。”
徐黎說:“因他當年不曾得到你,也因你成功逃離他的掌控。所以他位子坐得越高,越會想起你這樁陳年心結。”
我終于意識到,徐黎口中的“他”,是慶晖。
發射火铳時,每人間隔極遠。
因此我和徐黎這番交談,并未引起在場其餘人的注意。
比試結果當然是我拔得頭籌,不過是在徐黎的有意放水之下。
我終于得到了少時夢寐以求的十三行舶來座鐘,但在單獨觐見皇後時,我跪在皇後身前磕了三個響頭,請求以座鐘作為交換,想要見到蓮知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