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半日閑（2/2）

我翻到一本發黃的線訂簿子，上面是蘇恒稚嫩的字跡，字裏行間有些批紅，該是他兒時寫課業的用得。

我一時來了興致，坐下細細翻看，卻見扉頁上“蘇岚謙”三個字。

我忽地記起，蘇恒這名字是他自己改得，他原本是叫蘇岚謙的。

左右也是無事，我問蘇恒說：“這裏有一本你兒時的課業本。”

蘇恒應聲。

我随口問道：“你原本的名字也很好聽，怎麽就想改了呢？”

這次蘇恒久久不曾回答，我還以為自己問到了什麽禁忌，便對他說：“我随口一問，你不必放在心上。”

蘇恒搖搖頭：“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不過是當年有位關系親密的族兄，在我初具才名時，他責怪我奪走了他蘇家岚字輩最為優秀子弟的名頭。我當時犯了倔，乾脆就不做蘇家岚字輩的子弟，便改了自己的名字做字。”

我有些愣怔，不知蘇恒少時改名，背後竟有這樣一件事。

我舔舔嘴唇，詢問蘇恒：“那後來呢？”

“沒有後來，”蘇恒說，“我與族兄之間已然生出嫌隙，便是無可挽回之事。所謂覆水難收，我再做任何事，也是于事無補。”

蘇恒走到我身邊，他在我拿出他課業本的書架上繼續翻找。

他喃喃自語：“原來在這。”

蘇恒攤開另一冊線裝簿子，我距離他很近，瞄到上面寫滿詩詞。

他自顧自解釋道：“當年我們喜歡玩得一個游戲，一人在本子上作詩或詞，另一人接續最後一字續寫。”

我看見簿子上面的署名，不僅有蘇岚謙，另外兩個名字是……

“蘇岚益，周嫣然。”我輕聲念出這兩個名字。

“嗯。”蘇恒很輕地應聲。

蘇岚益自然是公公蘇宏時口中，那位起初與蘇恒關系緊密，最終卻分道揚镳的族中兄弟。

而另一位，想必就是蘇恒有緣無分的青梅、煜王府那位周側妃。

我将令顏對我說，煜王妃病逝、周夫人回到煜王府一事，對蘇恒講了。

蘇恒就像話本子寫到的、被夫人問到舊情人的丈夫那樣，登時面露尴尬神色。

我撲哧樂了：“周夫人于你我而言，也不是什麽難以啓齒之事。”

蘇恒急忙說：“這事你不與我說，也是可以的。”

我說：“原來，周夫人閨名叫‘嫣然’。”

許是這暮色時分過于安逸平靜，蘇恒居然對我吐露心聲：“對于嫣然遠嫁京城煜王府一事，十哥……我是說蘇岚益，他是怪罪于我的。”

我心中不解，便問及理由。

蘇恒說，先前蘇家本家和周家有些利益摩擦，是榮安長公主負責出面處理此事。在此過程中，蘇家和周家利益各有受損，結果是周家投效朝廷，讓族中适齡女子周嫣然聯姻煜王府。

蘇恒嘆息道：“寧寧，你許是會笑我多此一舉罷。我改了名字，讓十哥做岚字輩最優秀的子弟，但十哥對待我，依舊形同陌路人。我前去京城，想要問一問嫣然，為何她決心遠嫁，卻始終尋不到機會。”

我含糊回答：“人在少年時，總會做些日後回想起來，覺得啼笑皆非之事。”

一如我年少時對景貴妃和慶晖的親近，如今回想起來，景貴妃真是別有用心。

“方才宴席上，我見到十哥了，他還是對我一副疏遠态度……”

我和蘇恒坐在書架間的地板上，說完這話，蘇恒像是脫力一般倒在我的懷裏，他的頭枕在我的膝蓋上。

外面依舊擠滿了前來赴宴的蘇家各房子弟，我與蘇恒躲在人世喧嚣之處的沉默角落裏，靜靜想着各自心事。

蘇恒阖眼小憩，我盯着書櫃一角發呆。

不知何時，蘇恒睜開眼睛，我不經意地低頭，與他四目相對。

在日暮時分光影橫斜的書架之間，蘇恒半欠起身子，他開始細致地親吻我。

只能說這浮生半日過于安逸，我閉上眼睛，居然享受起與蘇恒之間的夫妻親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