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沐休之日(2/2)
蘇懷照只是低着頭不吭聲,我們一屋子大人拿他也沒有辦法。
蘇恒走過去抱起兒子,我向蘇宏時屈膝行禮告退。
我和蘇恒回到他少時居住的院落,今晚我們全家會在此處過夜。
下人關起院門,我與蘇恒少不得對兒子一番說教。
蘇恒還在喋喋不休,那邊懷照開始哈欠連天,看得蘇恒一時氣結。
我搖搖頭,吩咐雲含将奶娘叫進來,讓奶娘将懷照帶下去睡覺。
不多時,奶娘回報說,懷照睡熟了。
蘇恒問起奶娘,兒子為何會在蘇宏時那裏。
奶娘回答說,蘇宏時親自去榮安府邸,将蘇懷照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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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我坐在卧房妝鏡前梳理頭發。蘇恒倚靠在床頭,手中仍在翻看他的公文。
我從梳妝鏡裏看見蘇恒的眉頭緊鎖成結,心知他依舊在氣懷照。
我對蘇恒說:“一個五歲的孩子,你與他講再多的聖賢道理,他聽來不過耳旁風,聽過就過了。”
蘇恒痛心疾首道:“我五歲時已能寫詩作詞,可是懷照呢?他被家裏寵得不像樣子,連孩童啓蒙的文章,他都背得磕磕巴巴。”
我放下梳子,對蘇恒不鹹不淡道:“你們蘇家上下拿懷照當心肝寶貝哄着,将他寵得無法無天。今日懷照撞碎的朔月齋琵琶價值千金,市面上極難尋到。懷照随便就将那琵琶撞碎了,公公連句重話都不曾對懷照說過。”
我說:“藍骞,你與其坐在這裏同我抱怨,不如去同你母親說,你要将懷照接回家撫養。”
“啧,”蘇恒放下公文,神色間頗為不耐,“寧寧,你怎麽又說起這事了?
我欣賞着新塗的指甲,擡眼斜睨蘇恒:“還是你自己抱怨說,懷照被你家裏寵得不成樣子。如今我說要把兒子接回來,你倒是覺得不樂意了?”
蘇恒反駁我:“你我說得并非同一件事,有道是各事各論。我母親身邊有謝叔在,他自會教導懷照宮廷禮儀。”
我反問蘇恒:“可是這教導成果又如何呢?下人多少次對你我告狀說,只要謝先生離開懷照身邊,他會立刻變了模樣,開始各種無法無天的調皮搗蛋。你家裏這些下人不敢出言管教懷照,自是拿他沒有辦法,只能一次次找你我告狀。”
蘇恒蹙眉提醒我:“寧寧,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我家中之人,自然也是你的家人。”
“哦——原來如此。”我故意拉長了音調,像是聽到了什麽新奇有趣的事情。
我無不譏諷道:“藍骞,你不妨去問問你的母親,我既然已是你的妻子,她又因何對我防備至深?我無意搶奪她管家的權利,但是為何我連教養兒子,也要被她插手乾涉?由此可見,她對我并無過多信任。”
蘇恒面露無奈之色:“寧寧,我說過,你要多理解我母親一些。她從京城遠嫁來到這登陽城,日子過得并不容易。”
我氣極反笑:“蘇藍骞,你的母親從京城遠嫁來此地含辛茹苦度日,難不成我在此地就有什麽神仙日子過嗎?”
蘇恒啞然片刻,他想起一事:“上次十嫂對你出言挑釁,你不是在牌桌上将她贏得毫無還手之力嗎?那次十嫂不僅險些輸光嫁妝,事後更是顏面掃地。”
我聽得輕哼出聲:“你族中之人若是将我放在眼中半分,他們就不會教唆彭氏來挑釁我。”
蘇恒口中的十嫂,是他的族兄蘇岚益的妻子彭氏。
蘇岚益和蘇恒同輩,在家族長幼排序第十,因此我要稱呼彭氏一聲“十嫂”。
蘇家族中各房關系極為微妙,簡單來說,蘇家內部是面和心不和。
上個月,蘇家各房妯娌齊聚一堂時,我面對彭氏在牌桌上對我的挑釁,先故意放水輸了彭氏兩局。
待彭氏放松警惕,自負地追加籌碼到她那張婚床時,我反敗為勝、扭轉乾坤,連贏了彭氏三局。
我自幼随令顏出入後宮,無意中練就一手好牌技。
宮中娘娘們各有脾氣,比蘇家妯娌們難以應付得多。
每次我陪令顏同娘娘們打牌,放水記牌總是做得小心翼翼。
說起彭氏那張陪嫁婚床,可謂是陶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彭氏的木質雕花婚床堪比兩間屋子大小,床中衣櫃妝臺一應俱全,其中甚至還雕刻有讓侍奉丫鬟們休息的圓凳。
成婚那日,蘇家下人拆掉卧房門框,方能将這巨大婚床擡進屋中。
彭氏并非出身世族,彭家乃是多年來依附于陶江世家存續的商賈巨富。
彭家當家傾盡全族之力,為彭氏重金籌備嫁妝,彭氏因此得以嫁給蘇十公子蘇岚益。
蘇岚益出自蘇家四房,蘇家四房族長答應這樁婚事的緣由,不外乎是四房經營不善,急需來自彭家的現銀用作家中周轉。
面對彭氏以豐厚嫁妝獲得世族夫人身份的方式,以世族女子為主的蘇家妯娌們,一直對彭氏很是不齒。
彭氏自然也不是傻子,她會明裏暗裏敲打妯娌們,讓她們安分些。
只是那群從不安分的蘇家妯娌,總會暗中使壞挑起事端,而她們這次無端生事的對象是我。
我出身京中世族,而陶江出身的妯娌們雖然私下不和,但她們面對我這個京城女子時,卻出奇地團結一致,她們認定我是一個外人。
我平日裏住在鳳臨,少與妯娌們接觸,她們以往難有機會,來尋我的麻煩。
我贏牌以後,只是問彭氏要來她頭上金簪,做為贏下賭注的籌碼。
我嘴上說日後讨要婚床,實則取走彭氏頭上金簪,彭氏自然知道,我是有心放她一馬。
彭氏當下偃旗息鼓。
我雖是能自如應付妯娌間的明槍暗箭,實則心中對這種後宅瑣碎矛盾厭惡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