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少将軍(2/2)
我頓時愣住,難不成,觀晨早就知道,父親多年來心系景貴妃嗎?
我的視線瞟到書房角落的舊櫃子上,聯想方才觀晨說,蓮知是他放在我身邊的人,我總算明白過來。
我喃喃自語:“原來,父親書房裏那堆不該存在的字畫,是你讓蓮知引導我看到的。”
觀晨點點頭,他問起那堆與景貴妃有關的字畫。
明知屋內只有我和觀晨兄妹二人,我還是壓低聲音說:“你和父親出事的時候,兵部三天兩頭來家中查抄。我趕在兵部上門前,把東西都燒成灰了。灰燼埋在我院子花叢裏,做了花泥,這事只有蓮知知道。”
觀晨站起來拍拍我的頭,他直白表揚我道:“寧寧,做得好。我和父親的居所,兵部定然是要嚴加抄查的。但兵部多少要顧忌你未嫁之身,不會細查你院子裏的一草一木。”
這是觀晨第一次表揚我,我很是受用。
我又想起一事,于是有些生氣地拍掉觀晨的手:“臭小子,你既然早知景貴妃她,她……那你和母親居然還瞞着我,害我同揚王做了多年青梅竹馬。在剛得知景貴妃與父親舊情之時,我時常覺得自己很對不起母親,日日在心中糾結難過。”
觀晨撓撓頭:“抱歉,寧寧,我不知該如何與你開口。你那時尚且年幼,又是個女兒家。我身為兄長,不懂你們女兒家的細膩心思。至于母親她……她是個倔脾氣,你也知道,母親她向來不喜解釋。”
我垂頭喪氣道:“觀晨,你說得對。我是個傻人,竟不知這許多事情,過去讓你和母親為我費心。”
觀晨搖頭否認:“寧寧,你不是犯傻,你只是年紀尚淺。過往種種矛盾,皆是在你出生前便存在之事,自是與你無關。至于四殿下的事,我方才說你傻,只是氣話。你不曾見識過四殿下對人諸多算計,他貫會演戲的。在你面前,四殿下甚少展露他的野心和陰謀。”
聽過觀晨安慰,我想起今晚來找觀晨的目的:“所以,觀晨,你還是要去西北嗎?”
這次觀晨終于回答我的疑問,只是他有些答非所問。
他說:“寧寧,你夢見過死人嗎?我離開西北後的日子裏,日日會夢到當年戰死的士兵。他們哭泣着質問我,少将軍,你為何不救救我們?”
觀晨說着不由哽咽,我伸手搭上觀晨的肩膀,算是安慰他。
我說:“觀晨,一切都過去了。當時父親才是主将,兵部不過是找你的麻煩,不肯放過你罷了。兵部四處搜查家中,企圖羅織罪名給你,但他們沒有證據,最後只能以模棱兩可的玩忽職守給你定罪。”
說到父親,我驀地想起宣王瘋癫之言。
我心中猶豫再三,還是把宣王的話,悄聲對觀晨複述了一遍。
聽我所言,觀晨陷入沉思。
“宣王殿下對你說番這話時,在場之人有誰?”觀晨問。
“我,令顏,還有揚王。”我回答說。
觀晨斟酌言辭開口:“總之,宣王殿下并非表面看起來的那般瘋癫。以前我做四殿下伴讀的時候,與宣王殿下亦是同窗關系。宣王他與其說是瘋癫,倒不如說是大智若愚。”
“如今京中四殿下與三殿下争儲風頭正盛,無論京城還是地方,官員們人人自危。眼下身為官場中人,要麽選擇站隊,要麽遠離是非。只是如何遠離鬥争,這從來是一門學問。按理來說,宣王作為皇子,理應身處在争儲的漩渦當中。但他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得以順利脫身離京,實乃妙人。”觀晨同我細細分析。
不需要看鏡子,我也能感覺到,自己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我支吾道:“那宣王說,父親是被……”
我終究說不出,是陛下設計謀害父親這種大不敬之詞。
觀晨會意,他示意我不必明說:“這件事情,你我知道就是,不要對母親說了。”
我點點頭。
觀晨起身打開門窗,檢查過四周無人,這才關緊門窗,回到房中與我低聲說話。
觀晨說:“當年之事,确有奇怪之處。人人都說,是我洩露運糧路線,可父親從未讓我插手過運糧之事。我只是出門撞見一小隊行事匆忙的士兵,上前問了他們幾句話。”
“後來兵部審訊時卻說,那隊士兵是奸細,我與他們交談,分明是與熟識的。”
我向觀晨問起個中詳細情形,觀晨回憶說:“我見那隊士兵是生面孔,便問他們要去哪裏。而兵部卻是說,我身為西北軍統帥之子,西北軍中人人尊稱我一聲‘少将軍’。豈有少将軍因為不認識士兵,而屈尊降貴詢問的道理。兵部斥責我是在撒謊,污蔑我那日分明是在與奸細傳遞情報。”
我回想一下,對觀晨說:“當時在父親麾下掌管糧草的參将我還記得,姓元,名喚元勇,他來過家中多次。”
“這個人失蹤了,”觀晨說,“我起初以為他戰死沙場,但陣亡将士的屍首和名單,我挨個翻找過,其中并無此人。”
我明白過來:“所以你要自請去西北,是為了查清元勇此人下落?”
“也是,也不是。那些戰死的士兵喚我一聲‘少将軍’,我總要擔得起這個稱呼,真正成為能夠庇佑西北軍的少将軍。”觀晨的話,說來逾有千斤重。
我提醒觀晨說:“觀晨,我不是給你潑冷水。你說你要如父親一般庇佑西北軍,這在如今的局面下是難上加難。”
觀晨長嘆一聲:“不然我又能如何?西北軍起碼認我這個少将軍,待我親密有加。我若是繼續留在王參将手下做事,他急于站隊四殿下,我只怕中間行差踏錯,死得更快些。”
我回想起宣王所言,若父親确實是被陛下猜忌迫害致死,那麽擺在我家眼前的路确實不多。
這樣一來,觀晨回到父親一手建立的西北軍,也未見得是件壞事。
我問起觀晨糧草籌措一事,觀晨只說他自有辦法,讓我不必挂心。
觀晨對我說:“你安心同昌裕郡主在宗學念書,回家以後照顧好母親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