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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辭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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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顏說起這事來仍心有餘悸:“若不是我找了這個由頭,我外祖母定是不肯放我回來的。”

下人們識趣退下,屋子裏只有我和令顏二人。

同過往的那些歲月一樣,我與令顏對坐在桌旁,于煮茶的水汽缭繞間,我聽令顏說起這幾日宮中發生的瑣事。

而今我卻聽得走了神,我想起在為父親守靈的最後一晚,我對玉笙女官承諾過的事情。

我本來想着,說些狠話與令顏斷了關系就是。

但周側妃的出現成為了變數,我發現,我心中可恥的萌生、想要利用令顏的念頭。

如果算計成功,我可以用周側妃的平安無事,來換取我想要的東西。

令顏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她察覺到了我的走神:“寧寧,你怎麽了?”

我定定神,從椅子上起身,直挺挺跪在令顏身前。

令顏被我吓得不輕,一時間竟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這突然是怎麽了?你快起來,好端端的,你跪我做什麽?”

我躲過令顏試圖扶我起身的手,對她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郡主,臣女今日前來是有事相求。周夫人蒙受不白之冤,臣女懇請郡主保住周夫人性命,臣女在此謝過。”我說。

周夫人是生是死,其實與我并無乾系,關鍵是有個眼巴巴的蘇恒,他十分在乎周側妃安危。

我想,蘇家既然有能力比兵部戰報提早得知西北軍大敗的消息,那麽蘇家在兵部該是有聽從使喚的眼線。

所以這一次,我賭蘇家有法子替關在兵部大牢裏的觀晨進行斡旋。

蘇家自然沒理由保觀晨,雖然父親說,他與蘇恒的父親蘇宏安曾是同窗。

可是問題在于,蘇恒的父親在蘇家并不掌權,因此這份我不知其中深淺的同窗關系,不會成為蘇家插手觀晨一事的依仗。

那麽我得去找到一個有力籌碼,用來和蘇恒做交換,好讓蘇家救觀晨出獄。

想來,蘇家在兵部的眼線會掌握在蘇運齡這位前吏部尚書手裏。

以蘇恒的巧舌如簧,我相信他有能力說服他祖父蘇運齡,就像我與他那日茶樓做戲一樣。

但是,萬一我賭輸了,蘇恒不在乎周側妃了,我該如何是好?

想到這裏,我的脊背滲出汗水。

多日來掌管家中事務的經驗卻讓我橫下心,不管了,總之先拿到這個籌碼再說。

令顏急得俯下身來扶我:“哎呀,你快起來。宮裏上上下下都知道,周側妃是無辜的。此番不過是煜王妃和文遠侯府悲痛之下,偏要拉人墊背。”

令顏嘆了口氣,又說:“周夫人是自己倒黴,生被麻煩找上門來。外祖母和陛下未曾想過要處置周夫人。陛下說,把周夫人交給外祖母處置,也是為了保周夫人安全。還是文遠侯那邊逼得急,外祖母這才允許周夫人随我歸家,為的是躲開不依不饒的文遠候府。”

“周夫人當真沒有危險?”我皺眉追問。

“放心,一點都沒有。周夫人又不曾害人,自然不會有什麽危險。”令顏一邊說,一邊仍在試圖拉我起身。

得知周夫人的身家性命并無威脅,我心道,眼下有了诓騙蘇恒去救觀晨的籌碼。

既然周夫人無事,那麽接下來要說的,只有我與令顏之間的事了。

我再次對令顏俯身叩首在地,我狠下心說:“近來臣女家中适逢巨變,臣女須得日日留在家中操持家事,不能再去宮中宗學讀書。未能日日侍奉在郡主身側,此為臣女失職,還望郡主海涵。臣女此番前來,是請求郡主準許臣女請辭伴讀差事。”

聽罷我所言,令顏沉默許久。她的沉默之漫長,讓我等得腰肢酸痛、難以維持跪姿,我輕微扭動身子,試圖緩解跪得僵硬的身子。

良久,令顏終于開口了:“你說,你要請辭?那麽,寧寧,你是要離開我嗎?”

不知為何,我從令顏的語氣中聽出了森森寒意。這種寒意裏帶有上位者的威嚴,是我常在宮裏那幫貴人身上見到的東西。

我咬緊牙關,狠心應下:“回郡主話,是……”

話音落下,我不防被令顏拽得一個趔趄。我為了穩住跪姿,只好直起上身。

我沒料到令顏的力氣會這麽大,心下不曾對不善武藝的她設防。

令顏半跪在我的面前,她平視我的眼睛。

我們的身子地問我:“是不是我外祖母逼迫你,讓你今日來對我說這番話?”

輕重緩急我自然懂得,我不可能當着令顏的面說太後的不是,亦不會提到玉笙女官那番不陰不陽的警告。

我搖搖頭說:“郡主多慮了,今日對您說出這番話,都是臣女自己的主意……”

令顏厲聲打斷我:“說謊!寧寧你說謊!若不是我外祖母要你這樣做,你才不會對我說這些話!”

“寧寧你告訴我,我外祖母到底威脅你什麽了?你說啊?為什麽連你也要離開我?”令顏邊說,邊抓緊我的肩膀,大力搖晃我的身體。

我被令顏晃得暈頭轉向的,她情緒激動之下,力氣大的出奇。

面對今日失了分寸得體的令顏,我心中感到不知所措。

我心知,我瞞不住七竅玲珑心的令顏,只好勸慰她說:“郡主,太後也是為您好。”

誰知令顏聽到這話,情緒徹底崩潰,她握住我肩膀的手改為大力推開我:“我不要她為我好!她口口聲聲說為我好,可從來都在奪走我喜歡的事物!以前是我親近的女使嬷嬷,如今又是我的伴讀!她瞞着我下令,要你們離開我的身邊,但從來不問我願不願意!”

我及時穩住身形,令顏卻因用力過猛而身子後仰。她身形不穩,寬大的袖子掃落桌上茶具。

茶杯給衣袖掃到屋子裏的粗壯柱子上,到底碎成了一片片。

其實我很想安慰令顏,可我心知太後旨意難違。

我張張嘴,又很快閉上。我費了一番工夫去想,我該說些什麽:“郡主,您就當是為臣女好。您與臣女今日就此別過,可好?”

聽到我如此說,令顏身上的力氣突然像被吸走了,她癱坐在地上,精心绾成發髻的長發早就散落。

長發漆黑如墨,遮住令顏的臉龐,把她藏在墨色的沉寂之中。

令顏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到往日的不疾不徐:“好,唐小姐,你走罷,以後不必再來見我。只是你記住,是我不想要你再做我的伴讀,而不是你來請辭。我是郡主,我的伴讀是去是留,由我說了算。”

“是,臣女謹記郡主教誨。”我咬緊牙關,趴伏在地行禮,不讓自己的聲音洩露出什麽情緒。

我用手撐住地毯,這才有力氣站起身子。

見我轉身便要出門,令顏叫住我:“寧寧,你等等。”

我從善如流的停下腳步,等候令顏吩咐。

令顏問我:“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我剛要開口,令顏又亟亟打斷我:“不是對昌裕郡主說的話,只是……只是對我梁妙瑾說的……”

令顏的聲音逐漸低下去,我聽得出她語氣中的期盼,甚至是祈求。

我提起一口氣,望着屋中垂下的帷幔,生生把眼中酸澀吞咽下去。

那帷幔顏色還是我選的,前年春天,兩江進貢進京一批水紅緞子,有幾匹送到了令顏這裏。

太後平日裏給令顏的賞賜多如流水,她摸着那些緞子,心中犯了難,說不知該做些什麽用,她衣櫃裏漂亮衣服已經足夠,若是再做衣服下去,怕是要穿不完了。

我随口說,你不是說,屋子裏缺帷幔嗎,做帷幔就是。

令顏有些猶豫,覺得緞子顏色過于鮮豔,生怕帷幔做好顯得俗氣。

我說,水紅色做帷幔顯得屋子亮堂,也襯你白皙膚色,哪裏會俗氣。

令顏聽後,歡天喜地叫人将緞子送去做帷幔了。

思緒從回憶中抽離,我承認,我那一刻是動了心,想向令顏傾訴心中全部委屈的。

我想說家中的天翻地覆,想說京中貴族的鑽營勢力,想說族中親戚的利欲熏心。

但是我不能,我家中的事情如同深不見底的漩渦,我自己深陷其中尚難自保,決計不能再拉令顏下水。

于是我說:“郡主既然問了這事,那臣女就請您看在往日相識情分上,保住周夫人的性命。周夫人的存活,對于臣女來說至關重要。”

青瓷盤撞擊在柱子上,瞬間摔得四分五裂。

我垂下眼簾,是密州進貢的青瓷盤,成色器型皆為上乘,光是燒窯折損就要有八成,真是可惜了。

這只瓷盤,是令顏氣急之下伸手抓過來扔到柱子上的。

出門前,我似乎聽到令顏輕聲說:“我以為,你與他們不一樣,你不會丢下我的。”

令顏的聲音很輕,若不是我自幼習武耳聰目明,簡直要疑心自己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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