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蓮知(2/2)
倒是令顏的女使難得失儀,她小跑過來說,蓮知同成陽公主的女使打起來了。
我心下大驚,顧不得宮中規矩,提起裙子大步流星跑過去。
我是個護短之人,走過短短幾步路,我在腦子裏飛快思考如何保護蓮知平安。
在進門以前,我深吸一口氣,伸手狠擰了自己大腿幾下。
而後我推門進去飛撲到蓮知身前,用掐自己那幾下擠出來的眼淚,不管三七二十一,搶先控訴成陽公主女使欺負蓮知,動作可謂是一氣呵成。
根據我日常跟随令顏出入後宮得來的經驗,宮中處理事情不會講什麽道理,全看當事雙方如何粉飾事實。
在我雷聲大雨點小的演戲工夫裏,我趁機瞧過蓮知,她毫發無損。
蓮知平日裏常看我練劍,多少學過一招半式。
我那三腳貓功夫遇上高手過招定要吃虧,但面對深宮裏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使是綽綽有餘的。
是以蓮知與成陽公主的女使動起手來,蓮知并無大礙,僅是衣服上的裝飾珠子被揪掉兩顆。
而那女使卻是鬓發散亂,正坐在地上嘤嘤哭泣。
圍觀的人群忽然讓出一條路,這是成陽公主慶鳶來了。
我心裏打鼓,成陽好歹一個深得恩寵的皇家公主,雖說她生母莊妃如今失寵于聖上,可若要論起硬碰硬,我到底比不過地位尊貴的公主。
見今日主角都到齊了,旁邊站着的令顏趕忙上來打圓場。
令顏臉上帶了抹溫和笑意,她上前攜起成陽的手,對成陽溫言道:“阿鳶表姐,不過是婢子間相互打鬧罷了。這是小事一樁,就讓惹事的下人們各自回去,再領了板子便是。”
令顏這話說得頗有深意,她特地說,是讓我和成陽将侍女們各自帶回去再罰。
可這回去以後是罰還是不罰,外人哪裏會知道,權看我與成陽的态度。
這擺明是令顏找臺階給我和成陽下,她給出讓我們小事化了的誠懇建議。
我倒是樂意撿着個臺階就下,如果要與公主繼續争執下去,我只怕争不過她。
我暗自贊嘆令顏的說話水準,若不是今日有她在場撐腰,我想來是不敢同成陽公主較真的,這簡直是老虎屁股上拔毛的行為。
蓮知今日沒吃什麽虧,我決定息事寧人,但我不知成陽公主是個什麽态度。
我用眼睛餘光偷瞄成陽,只見成陽氣得咬牙切齒。
我心道不好,正要起身擋在蓮知身前,卻見成陽是朝着她的女使走去。
成陽手裏還拿着方才先生講經用得書,她動怒将書本朝女使臉上砸去。
書角尖利,女使躲避不及,直接被書砸中額頭,登時痛得眼淚汪汪。
女使讓成陽給砸得懵了,手足無措地看向成陽。
成陽拿出皇家公主的威嚴,對女使沉聲道:“管事嬷嬷到底是如何教導你的,你毫無儀态地坐在地上,是要做些什麽?”
見女使依舊呆坐在地,成陽火氣更盛,她厲聲呵斥女使:“還不速速起身站好?難不成要本宮親自蹲下來扶你,你才肯站起來嗎?”
女使終于回過神來,她跪在成陽面前,連連磕頭請罪,腦袋磕得地板咚咚響。
成陽沒有理會女使請罪,她轉身朝着我的方向斂衽行了一禮。
我不好接受公主這一禮,于是急忙屈膝回禮。
成陽勉強對我擠出個笑容來,她說:“唐小姐,今日是我宮中女使無禮,讓你和諸位同窗見笑了。慶鳶且代我這不懂事的女使,向唐小姐賠個不是。”
我急忙回答道:“公主殿下您客氣了,您這一禮臣女是萬萬擔待不起的。待今日臣女回去以後,定會好好管束我這下人。”
成陽沒有再說什麽,我屈膝久了覺得腿麻,見成陽半天不吭聲,便直起身子不再行禮。
我擡起頭,卻正對上一道探尋的視線,來自成陽的伴讀徐黎。
徐黎盯着我看,臉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警惕心起,生怕徐黎這位才女看出了什麽名堂來。
許多同窗站在屋外看熱鬧,衆人原本在議論紛紛。自從成陽走進屋子來,四下卻變得安靜如水,人人噤若寒蟬。
所幸,成陽帶着惹禍的女使和她的伴讀徐黎很快離開,看熱鬧的人群倍感無聊,便紛紛散去了。
徐黎一走,她那幅探究的神情也就不複存在,這下我長舒了口氣。
我拉起蓮知的手,柔聲對她說:“蓮知,我們回家。”
我與令顏一同走路到宮門口,馬車在宮門處等待我們。
我想起成陽公主方才如此客氣,加之徐黎的古怪神情,心中忐忑不安起來。
分別前我詢問令顏,我是不是得罪了成陽公主。
令顏搖搖頭說:“今時不同往日,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寧寧,你且回去便是,只當今日無事發生。”
聽令顏如此說來,我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今日這事暫時揭過。
我與蓮知坐上自家馬車,車輪緩緩轉動,馬車向家中方向行進。
我眼見宮城越來越遠,便開口詢問蓮知,今日到底是誰先動手的。
我堅定道:“蓮知,你放心,有我在,定不會教你被別人欺負了去,哪怕對方是公主的女使也不行。”
沒成想,蓮知小聲對我說:“小姐,今天真是我先動的手。”
我:“……”
我讓蓮知的回答給噎住了,只好順着她的話茬繼續詢問,她為何要對成陽公主女使動手。
蓮知難得大聲嚷嚷:“還不是那女使胡說八道,小姐分明是未嫁之身,對方仗着有公主做主子,竟然空口白牙污蔑小姐清白!”
我聽蓮知所言有些摸不到頭腦,成陽的女使應該沒什麽理由編排我。
我與成陽公主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甚至說成陽頭陣子在虞嫔那裏休養,我與令顏還三天兩頭去探望她,直到虞嫔不許人去探望成陽才就此作罷。
我問蓮知,成陽的女使到底污蔑了我什麽,可是蓮知支支吾吾不肯說。
直到我們進了家門,回到我住的院子,各自洗手擦臉,又換下外出的衣服。
蓮知遠遠散開其餘小丫鬟,這才同我低聲講了。
她說:“今天在宮裏的時候,小姐您正在上課。耳房裏各家下人們在閑聊,他們說四殿下今年已年滿二十,不日将行冠禮,于聖人處領爵位,再出宮開衙建府。非是那成陽殿下的女使多嘴說,小姐您同四殿下走得近,未來定是要做四殿下府中人的。”
我一時無言,總算知道蓮知今日為何會同那女使動手了。
我定定神,對蓮知說:“蓮知,如果換做是我聽到這樣離譜的話,怕也是要同對方打起架來的。”
我嘆息道:“只是我們今日運氣好,如今莊妃娘娘被罰閉門思過,成陽無暇理會雜事,這才就此罷休。今日之事若是放在往日,以成陽公主的火爆脾氣,恐怕是不好收場。成陽殿下是什麽樣子,蓮知你以前也是見過的。”
蓮知點點頭,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成陽公主昔日性情耿直剛烈,若是說她不想給誰面子,連聖人都要哄着這個心尖上疼愛的女兒。
後宮裏曾有寵妃聽說陛下寵愛成陽公主,見自己膝下無出,便想同成陽拉近關系。寵妃為此親自去見成陽,想同她喝茶談天。
成陽偏就懶得理會後宮裏的莺莺燕燕,只讓莊妃宮中女使去打發寵妃離開。
寵妃見成陽不肯出來,眼前只有個女使過來打發她,一時間覺得自己受到公主冷落心有不甘。寵妃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那天非是要見到成陽才肯罷休。
于是那寵妃仗着得寵,對眼前女使說道,陛下多日來不曾翻過莊妃的牌子,莊妃的女兒成陽竟還敢如此冷落宮中寵妃,真是不識擡舉。
成陽本來是要繞過待客的花廳出門去,她不想理會寵妃。
可是正巧,那寵妃說莊妃壞話時,成陽就站在花廳屏風後頭。
聽見不知天高地厚的寵妃拿莊妃說事,成陽脾氣上來,先是回屋拎起她的鞭子,再折回來将寵妃狠狠鞭打一頓。
若不是當時,我同令顏去到莊妃那裏找成陽,有令顏及時出面勸阻成陽停手,那寵妃只怕要丢半條小命。
那天蓮知正跟在我的身後,她親眼見到成陽發脾氣揍人的樣子。
後來陛下聽說寵妃被成陽鞭打一頓,也不理會跪在宮外頭哭哭啼啼告狀的寵妃,而是派心腹內侍送賞賜去哄成陽開心。
這事就此揭過,成陽就和沒事人似的,倒是寵妃自己吃個啞巴虧。沒過幾天,陛下身側有了新的美人,寵妃就被忘在腦後了。
要說後宮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寵妃,此處年輕貌美的女子不知幾多,不過是像花瓶裏的新鮮花兒,等陛下看膩味了、花兒枯萎了,再新換幾位就是。
我回到家中細細想來,方才覺出今日之險。
我是個護短的,成陽更是個護短的。
如果成陽今天有心追究,我與蓮知應該是一個都跑不了。
父親的位置就算坐得再高,他終歸是臣子。而陛下是天下之主,是父親侍奉效忠的君王。
自古以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是臣子的女兒,充其量算半個臣子。而成陽是陛下的女兒,卻是半個主子。
我說:“蓮知你沒有做錯,但是我心疼你,生怕你受了委屈。今日幸好有令顏在場,不然的話,我只怕自己保不下你。”
蓮知搖搖頭說:“婢子倒是無礙,受些委屈算不得什麽。只是婢子知道,小姐您不情願嫁給四殿下。小姐已經想辦法對四殿下避而不見了,是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門來。”
我現在聽到慶晖就覺得頭疼,我揉一揉額角,放松身子靠坐在軟榻上,并不想講話。
我嫁給慶晖這種事荒謬至極,以前我們青梅竹馬時我未曾想過。如今我同他生分了,更是對此避之不及。
我與令顏時常行走宮中,自然清楚後宮是能吃人的地方,王府比起後宮不遑多讓。
我知道以我的愚鈍水平,如果嫁入後宮或是王府,不出幾年光景就能讓其餘女人們整治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後宮也好王府也罷,女人們争得從來不是什麽寵愛,而是寵愛背後那份誘人的權利。
權利這東西,古往今來引誘多少人死在這上頭。
我膽子小,自幼覺得此生不沾權勢為妙。
我只想着嫁一個門當戶對的讀書人,對方承些父輩恩蔭,又無纨绔習氣,入仕做個安穩小官便是。待到吏部年初考評,夫君穩步升官,我到時再領個命婦當着就是。
對于未來的日子過得如何,我着實是沒有什麽野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