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陶江(2/2)
蘇運齡嘴上說自己年邁無法行動,實則他年過六十依舊精神爍立,平日照常處理兩省地方政務。
陛下短期之內拿蘇運齡也沒有法子,蘇運齡擁戴自己有功,貿然撤職只怕寒了功臣之心,引得朝中言官上書谏言。
陶江總督職位又是個燙手山芋,當地情況錯綜複雜,世族們沆瀣一氣,彼此聯姻通婚,維系家族之間關系。
傳聞說,陛下早就對蘇運齡和兩省世家心生不滿,朝廷對兩省實行懷柔手段到底是助長世族嚣張氣焰。
不過陛下若想對兩省世族動用武力鎮壓,派遣軍隊強令世族交出糧食種植技術和織造工匠,總要計算高昂的軍費成本。
打仗是燒錢的事情,單是西北戰事的軍費開銷已經讓戶部向陛下叫苦不疊了。
父親在西北邊關領兵打仗多年,對于個中曲折了解非常,朝廷是無力再興戰事的。
西北戰事曠日持久,朝廷寧可咬牙往這無底洞一樣的戰事裏填銀子,也絕不可能放棄西北要塞。
一旦西北防線失守,望津和易陽這兩個京城糧倉将會暴露在戎人的鐵騎之下,到時失去糧食保障的京城會危在旦夕。
戎人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待到冬日草場落雪導致糧食緊缺,他們便會小股進犯邊關要塞,燒殺劫掠邊關百姓。
戎人不論男女、全民皆兵,尤其擅長騎射和單兵作戰。見到邊軍回擊,戎人會利用當地多山谷的地形優勢迅速隐蔽起來,這種捉迷藏一樣的戰術讓邊軍無可奈何。
還是父親曾經多次帶兵冒險深入戎人領土腹地,将戎人打回到青谷山以北地區,西北的百姓這才能過上幾年安生日子。
至于陶江兩省世族,他們行事如此嚣張跋扈,自然知道陛下遲早要派人來整治他們,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只是先人們高調慣了,後人們便不好再低調回去,兩省世族便大多選擇梗着脖子與朝廷僵持下去。
唯獨少數有先見之明的兩省貴族知道,與朝廷對抗不是長久之計。
比如江姚周家,這一家在兩省貴族中本就勢力微末,族長近來有意示好京城,還特地送自家适齡女兒來京,意圖與皇族子弟聯姻。
周家在兩省世族中影響力有限,一個周家小姐前來京城聯姻,并不能代表兩省其餘世家對朝廷的友好态度。
因此在父親看來,如今來到京城的蘇十二郎才是緩和兩省世族與朝廷矛盾的突破口。
鑒于蘇恒的母親榮安長公主出嫁前與陛下姐弟關系尚算親密,兼之蘇家于兩省世族當中擁有極大話事權。
綜合各方關系來看,作為蘇家年輕一代翹楚的蘇恒是個居中調停的最佳人選。
說到這裏,父親問我說,最近可曾聽昌裕郡主說起過榮安長公主。
我搖頭否認,沒有聽令顏提起過榮安長公主什麽,近來倒是聽到令顏講那個蘇恒的不少事情。
觀晨點點頭說,那就是了,陛下同蘇恒這對舅甥如今行從甚密,皆是各有用心的。陛下為的是朝廷掌控兩省事務,蘇恒為的是保全兩省世家利益。
蘇恒的母親榮安長公主是先帝皇後所出,先帝皇後體弱多病,榮安這個女兒由先帝親自帶在身邊教養長大。
先帝原配皇後纏綿病榻數十年,最後病逝在她熬成太後之前。
父親方才問我,令顏是否提到過榮安長公主。他實際是在問我,榮安長公主與本朝另一位太後——馮太後關系如何。
我的回答是沒有,觀晨會意父親猜測,指出蘇恒确然是朝廷與陶江世族關系的調和人。
目前看來,榮安與馮太後大抵是關系一般,更甚是并無交情可言。
不若馮太後會與常伴身側的外孫女令顏談及榮安,哪怕是只言片語。如此,令顏便會在閑談時透些榮安相關的口風給我。
而非像如今這般,令顏只一味地說她表哥蘇恒如何,不曾談及她姨母榮安。
觀晨沉思片刻做出結論,這個蘇恒此番來京,根本是為觐見陛下,替他祖父和母親來探陛下對兩省世族的态度。偏偏蘇恒此人明面上擺出來的理由是給馮太後拜年,實則衆人皆知,他先行去拜谒了陛下。
說來也正常,想她榮安長公主是先帝唯一嫡女,自是身份尊貴無雙。
若不是為了調和兩省世族與宮中關系,即使如今榮安長公主于先帝時所獲地位權勢所剩無幾,她又哪裏來的理由,讓親生兒子千裏迢迢去往京城,谒見早年無甚交往的庶母?
馮太後自陛下繼位起從不乾政,又非陛下生母,能有如今尊榮地位,全看陛下敬重。
如此一來,蘇恒的來由就能說得通了。他的到來,是榮安長公主對陛下的示好與試探,也是蘇運齡及兩省世族對陛下的示好和試探。
若不是兩省世族試探陛下,榮安長公主或者蘇運齡,他們其中一人斷可親自來到京城。屆時必定會引起滿城風雨,斷無眼下這般緩和餘地。
我聽令顏說,蘇恒打着來給太後拜年的名頭,真就是禮數周全備下厚禮。
永壽宮的宗親宴席時,蘇恒耐心與在場衆人敬酒周旋,并非坐上片刻裝裝樣子,雖說馮太後不過是他此番入京借口。
聽我說完,父親沉吟一下評價說:“這位蘇總督長孫不過少年之齡,倒是個心思缜密的。”
觀晨說:“這位蘇家的十二公子是代表家族入朝為官,心思缜密些總是好的。”
我托着下巴聽他們講話,這個蘇恒我又不曾見過,自是不會如何關心,只拿他的事圖個新鮮去聽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