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父親(2/2)
有些卷軸上了年頭,平日又疏于打理,纏繞的繩子已經斷開。
我打開卷軸,想要多事換掉上面的繩子,卻被卷軸上的內容吸引目光。
那是一幅工筆美人圖,細致得連女子的衣服褶皺和雲鬓珠釵都一一刻畫出來。
父親教過我習畫,我自然認得他的繪畫技法,這幅畫出自父親之手無疑。
我越看畫上的女子越是眼熟,心中生出許多不敢置信。
我不禁喃喃:“這不是……景貴妃娘娘嗎?”
蓮知擔憂地看着我,她小聲說:“我瞧着也像是娘娘……”
書房裏一時陷入安靜,我和蓮知相觑無語。
腦中飛快劃過一個念頭,我示意蓮知去把書房的門窗關上,把門從裏頭閘好。
我和蓮知一塊翻看那堆掉落在地的舊紙,那裏面有習字,多見是父親的字跡,反複寫着同樣一首詩,讀來讀去像是首情詩。
偶有幾張紙上見是女子清秀字跡,閑閑碎碎寫了些東西,或是臨帖或是抄寫文章,它們卻不是母親手筆。
舊紙堆裏還有女子的畫像,無一例外畫得是景貴妃。
父親畫中的貴妃并不是我熟悉的後宮貴妃模樣,畫面上的景貴妃梳着未嫁少女發式,臉上帶有輕松笑意,全無如今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拿捏得恰到好處的端方儀态。
在我的印象中,父親與這個女人不該有什麽交集。
他們一個是為國征戰沙場的将軍,另一個深宮裏深得聖寵的貴妃。
後宮女子不得乾政,這是前幾朝便立下的規矩,不單是今日我禹朝獨有的。
我疑惑心想,那在景貴妃成為後妃以前,她與父親是何種關系?
早在我出生之前,景貴妃誕下慶晖,父親受封定安侯。
我一個激靈,越想越不對勁,招呼蓮知盡快把地上這堆東西收回櫃子裏,佯作無事發生。
當晚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在外間的蓮知聽到響動,進來悄聲詢問我是怎麽了。
我拉着蓮知坐在床上,兩個人躲在帳子裏說悄悄話。
讓我感到不舒服的東西是白日裏偶然見到的畫像,在我的記憶裏,父親不喜給人畫像。
往日父親鋪紙作畫,平日裏多畫花鳥靜物打發時間。
那年我過生辰,央求父親許久,他方才同意畫一副小像送給我。
哥哥觀晨見到說,父親到底寵溺我,他是不曾見過父親給他或是母親畫像的。
當時的我只把那事當做炫耀,在府裏逢人便要講,只為自己讨個開心。
聯系到往日一些事情,我方才發現,我當日做了一件蠢事。
哥哥性子大大咧咧的,不怎麽會注意家中那些微妙的事情,但是我的一次愚蠢行徑會惹得母親暗自不快。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回想起自己收到父親畫像的那段日子裏,母親見到我似乎格外不喜。
父親書房裏那只櫃子不曾落鎖,櫃底積壓厚厚一層灰塵,可見父親久久不曾翻動櫃中物品。
因此父親回來後并未發現不妥,他聽了管家所言,還誇贊我将他書房整理得乾淨。
離開父親的書房前,他特地叫住我,先是問觀晨和慶晖近來如何,我随口答上幾句。
然後父親的話題兜兜轉轉到景貴妃身上,他問我說,貴妃娘娘頭疼的老毛病好些了嗎。
我努力僞裝得和平時一樣,回答父親說,陛下召了太醫來看,太醫說娘娘需多加休息,莫要勞心傷神。
父親說,他知道了,天色已晚,讓我回房去休息。
這一天,我的眼神捕捉到了父親臉上落寞之色,那是我以過去未曾注意到的。
心上人身體抱恙,父親礙于身份之別無法親自探望,只能迂回着從我這裏套話,這事足夠讓一個男人生出無奈的落寞感。
臨出門時,父親叫住我說,寧寧,你去靜春宮裏找四殿下的時候,可以順帶去看景貴妃,她沒有女兒,但她很喜歡你。
他還念叨着說,頭痛要靜心,想來貴妃是操勞後宮諸事。
我嘴上答應,但是心裏打定主意,以後是不會去靜春宮了,連帶慶晖我也不要見。
出門時見到母親,她站在廊下,遠遠望着父親的書房。
面對我的時候,母親從來神色淡淡,無論是表達關心或是斥責。我走過去給母親行禮,母親冷淡回應,我已然習慣。
不用母親主動問起,我自覺對她說,父親很好。
母親只回答說了一個好字,便帶侍女轉身離去。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行步間不疾不徐,完全符合一位侯府女主人的姿态。
這一刻我突然察覺,父親不僅是不喜歡母親這麽簡單,他對母親可以說是不信任。
父親從來不許母親進入他的書房,以前不知道是何原因,不理會身邊事如我,也不知去仔細想一想。
父親書房裏的确有不能讓母親看到的東西,例如我無意中看到的那堆習字和畫像。
那幾天我反複在想,父親究竟是因為什麽而不信任母親?
比如說,父親是防止母親看到那堆畫像會做出什麽,所以不讓母親進入他的書房?
還是說早在過往我不知道的歲月裏,母親已經看過那堆紙,并做出了什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