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1/2)
第 76 章
松陽縣主走後數日,朝廷嘉獎送到壺陽縣衙,再由縣尉親自送到小院中。
慰勞制書盛贊崔豫“居鄉而憂民,處野而施惠”,旌表其治田勸農之功,卻只字未提赦罪複官之事。
他依舊是戴罪之身,一介庶民。
除了旌表,另有二十貫錢、十匹絹、二十斛粟,還有一套南方進貢的上品文房四寶。
崔豫捧着文房四寶,怔忡良久。
傅清漪看着院子擺放的其它物品,問道:“這些,都是用縣令的官兒換來的嗎?”
“哪能呢?”崔豫回過神,低頭笑了笑,“這才是朝廷按制該給的嘉獎。至于山蔭縣令……不過是他們抛出來的誘餌罷了。”
“誘餌?”傅清漪頓時來了火氣,“虧她紅嘴白牙說了半天,原來全是空話,一點誠意也沒有,他們還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崔豫撫了撫她的後背,拉她在石桌旁坐下,語氣平靜地說道:“政客嘛,向來如此,不做虧本的買賣。沒有也好,一個縣令的官職,便想一箭雙雕,既要我領松陽縣主的人情,又要我歸附成陽王,并借我的手拉攏清河崔氏的支持。最可恨的是,她還想以此挑撥咱們夫妻分離,無論如何也不能遂了他們的心願。”
傅清漪點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惋惜,“這樣一來,你真的要等六年以後,才可以重新參選敘官了。”
朝廷舊制,除名貶谪,非特赦不得起複,最短也要熬滿六年期限。
“六年不算長。”崔豫語氣豁達,淡然而笑,“六年以後,我才二十九歲。聖人雲,三十而立,正好這幾年多些歷練,一切都來得及。”
望着院中的賞賜,崔豫說道:“月娘,咱們現在是布衣百姓,此番受到賞賜,好比稚子持金,行于鬧市,只怕招人惦記。我想同你商議,留下一點夠日常用度,其餘的都折換成錢糧,資助鄉鄰,換個心安,你覺得如何?”
傅清漪眉眼彎彎,語氣輕快地贊同道:“我也是這樣想的。之前聽你說,城北新開的水渠還差些石料錢,水車的木料也缺,正好用這些換錢,做些善事吧。”
崔豫握着她的手,眼底的笑容更濃,千言萬語的謝意與相知,都落在相握的掌心裏,無須再宣之于口。
事情說做就做,絹和粟換成銀錢,一半投了鹽堿地改田,一半補了水渠和水車的虧空。入秋時,新渠通水,惠及沿岸百姓。
大家也念着他們的好處,往來時送的菜蔬,新蒸的糕餅從未斷過,小院的門庭比從前更熱鬧了。
秋去冬來,天氣很快冷了下來,傅清漪從市集上買線回來,進門帶着幾分焦急神色,問崔豫道:“外邊都在傳,成陽王要被立為太子了,是真的嗎?”
崔豫正伏案寫着手劄,語氣淡然道:“他現在炙手可熱,朝中依附者衆多,确實有很大的勝算。民間傳言,應是他的追随者,故意制造聲勢。”
“那煦寧王呢?”她放低了嗓音,追問道。
崔豫的手頓了下,眉宇間露出一抹憂慮,沉默片刻,輕聲道:“尚未可知。”
聽他的語氣,便是情況不太妙了。
傅清漪想了想,在他旁邊坐下,說道:“我倒覺得,成陽王鋒芒太露,野心寫在臉上,反倒成了明晃晃的箭靶子,還是煦寧王勝算大。”
崔豫擡起頭,頗感興趣地問道:“何以見得呢?”
“那回我去求他,想辦法救你時,就看出來了。”傅清漪篤定地說道,“我去之前,短短兩日,他就把所有證據和證人都安排妥當了。而且他料到了我會去求他,見我時還能氣定神閑地撫琴,試探我的膽色。遇事不慌,該怎麽辦,他心裏全有章程,這才是成大事的人,該有的樣子。”
她想了想,很嫌棄地說道:“那位成陽王,心眼子擺在明面上,唯恐別人看不到他在算計,行事膚淺。反正我是不希望他當太子,他将來做了皇帝,一定也是個小心眼兒的人。”
崔豫聽着她一本正經的分析,唇邊笑意慢慢漾開,低頭繼續寫字。
轉眼到了冬月,朔風卷着碎雪落了一夜。次日一早,壺陽縣衙外,便貼出了明黃赦牓,昭示百姓——陛下立了四皇子煦寧王為太子。
知道消息後,傅清漪很是高興,趕着回家告訴崔豫,掀開門簾時,紅撲撲的臉上帶着笑意,“我說得可真準!果然是煦寧王做了太子,再也不怕成陽王使壞了。”
崔豫雖然也高興,但是他臉上還有一層憂慮,握住她凍涼的手暖在掌心,慢慢說道:“京中傳來的消息,陛下聖躬違和,日漸嚴重。成陽王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朝野,突然頒诏立煦寧王為太子,只怕他未必肯甘心。”
傅清漪聽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聽他言下之意,陛下的身體很不好了,煦寧王才被立為太子,根基尚不穩固,此時若是皇權更疊,最易發生兵變。
到時候刀兵四起,流血死人都是尋常,最怕的是戰火綿延,百姓遭殃。
她不敢再往下細想,輕聲問道:“他不至于造反吧?這可是掉腦袋的罪。就算不能當太子,他也是堂堂親王,一生的榮華富貴不用愁。”
崔豫冷笑一聲,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語氣冷肅,“尋常人求個溫飽,皇家富貴無邊,早就享用夠了,求得便是至尊之位,人心總是欲壑難平。”
不管怎樣,這都不是他們現在能左右的,兩個人默契的誰都沒有再提,但是心裏都繃着一根弦,院門落闩的時辰,也比以往更早了。
等過了年,二月裏春寒未消。
崔豫從外頭回來,臉色比外邊的天色還要冷。他反手掩上門,低聲叮囑傅清漪道:“最近少出門,市集也盡量別去。實在要出去,就約着鄰居張家嫂子一起,別落單。”
她心裏一沉,“發生什麽事了?”
“渡口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崔豫皺着眉頭說道,“沉河上游的西北駐軍,順流而下登岸,離京畿最近的,就是壺陽渡口,這個時候突然增人,不對勁。”
“駐軍?”她後背泛起涼意,警覺地低聲問道,“是成陽王在調動軍隊?難道陛下的情形不好了?”
崔豫沒有說話,只是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擡頭望向京城的方向。
三日後的深夜,壺陽縣的百姓還在睡夢中,忽然被擂鼓聲和厮殺聲驚醒。家家戶戶熄了燈,緊閉門戶,大人捂住孩子的嘴不讓啼哭,連大氣都不敢喘。
厮殺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順着風飄進城,斷斷續續鬧了一整夜。
等到次日天明,有大膽的摸出城去看,回來時臉色煞白,說沉河的水被血染紅了,上游漂下來不少破損的戰船,兵卒屍首,岸邊的蘆葦也被血水染成了暗紅色。
一夜光景,便是天翻地覆。
又過了五日,縣衙貼出明黃榜文,曉谕四方:先帝賓天,太子柩前即位,改元景和。市井中停了百戲說書,店鋪裏的紅布也暫時收了起來。
崔豫得知消息後,朝着京城的方向,正冠斂容,鄭重三拜。天應二年,先帝欽點他為進士第一,他是天子門生,受先帝拔擢入仕,歷練政務。
君恩如師,亦如父,如今陰陽相隔,他不能回京哭臨,唯有遙拜盡些心意。
隔日,縣衙再貼赦牓:新帝平定成陽王之亂,大赦天下,減免各州當年賦稅,撫恤傷亡軍民。
原本惶恐的百姓,終于安下心來,街巷裏漸漸有了煙火人聲。
不久之後,吏部傳牒直抵壺陽。新帝念及崔豫乃龍潛舊識,曾相聞論道,又有壺陽的惠民實績,特恩赦其罪名,恢複進士功名,另授隆州刺史。
隆州地處江南,水網縱橫,卻因河道年久失修,年年夏汛泛濫,致使圩田潰決,百姓流離失所,是朝廷的心頭大患。
崔豫領命赴任,利用在壺陽的經驗,帶人修固圩堤、疏通河道,制定防洪之道。再教百姓圩田種稻,塘中養魚,推行旱澇雙行之法。
等秋日裏水患平複,流民返鄉,稻田豐收,相較于往年還多了三層。政績遞入中樞時,恰逢朝廷整饬天下財賦,推行新政,皇帝力排衆議,以“入京奏對治水方略”為名,将其召還回京城,授戶部侍郎,專管屯田、水利和地方民政考課。
隔年三月春回燕子啼,崔豫主持推行的圩田法和平倉制,成效顯著,府庫儲糧增倍。逢宰輔出缺,皇帝隆恩,遷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正式拜相。
這一年,崔豫二十五歲。
他是立國以來,清河崔氏的第三位宰相,也是最年輕的一位。雖有言官私下議論,其升遷過速,可是論實績,還有民生之政的通透,确實有據可查,再加上陛下的重用,非議之聲漸漸便平息了。
傅清漪也領受了清河郡夫人的诰封,依例和婆母入宮,向皇後謝恩。
從皇後的宮中出來時,崔豫已在宮門外等候,紫袍襯着玉色腰帶,端方中更見清貴。
內侍省的常侍匆匆趕來,躬身行禮道:“崔相公,陛下召您和郡夫人,往擢英殿敘話。”
盧夫人先行回府,崔豫和傅清漪随內侍去擢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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