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1/2)
第 68 章
九曲回廊幽深,青石板打磨得光潤,即使放輕了腳步,踩上去有細碎空曠的回音,在寂靜的宅邸深處格外清晰。
傅清漪攥着粗布衣擺,垂着頭不敢四下張望,跟緊前邊引路的黑衣護衛。
到了靜室門前,護衛擡手推開木門,側身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進去,“大王在裏面。”
傅清漪深吸一口氣,稍作整理,擡腳邁過門檻。門板在身後阖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喲”。
室內陳設簡單卻雅致,博古架上擺着幾件瓷器,香案上燃着一爐香,清煙袅袅。
輕輕一嗅,果真是曾在崔豫衣服上聞到過的甜香。
香爐在此,氣味濃郁,她終于辨認出,那道似橘的香料,原來是榄香脂的氣味。
西紅花貴重,榄香脂也不遑多讓,能用者非富即貴。
她不敢多看,目光匆忙掠過,看到琴幾後邊坐着一位年輕郎君,正看着琴譜,指尖作勢要在琴弦上撥弄。
郎君氣度沉斂,眉眼清俊,正是她在松林裏,匆匆見過一面的四皇子,煦寧王。
傅清漪趕忙行禮道:“臣婦傅氏,拜見大王。”
室內靜了良久,忽然聽到琴弦“铮”地一響,清冽劃破寂靜。
煦寧王的聲音,隔着琴幾傳過來,冷淡中帶着天生的威儀,“傅氏,你好大的膽子。”
傅清漪趕忙又往下彎了彎腰,恭謹道:“臣婦冒昧求見,請大王恕罪。”
她此時穿着羨魚的粗布衣服,打扮成小厮模樣,避開外人耳目,繞了大半座城,才敢過來。
崔豫被關入天牢,此案由成陽王牽頭會審,她并不認為事情能公平公正的解決。
而崔孟澤身為家主,縱然有心周旋,也要先保證崔氏一族的安穩。
他不讓大家往外遞消息,更不讓四處托人情,因為牽涉到皇子,容易被說成是宜川王一黨。
陛下要求嚴查,連皇後的臉面都駁了,這種敏感的時候,滿朝文武避之不及,确實不會有人輕易站出來說情。
她思來想去,不能坐以待斃,決定冒險賭一次煦寧王。
她很清楚,正兒八經地登門求見,肯定是不行的。崔豫和他相見素來隐秘,不可能是兩個人當面約,必定有人暗中傳遞消息。
崔豫身邊只有羨魚和臨淵兩個心腹,羨魚領了二十板子,還不能下床,臨淵是個機靈的,也想為郎君盡一份力,聽聞她的打算,很快就把她的話傳給了煦寧王。
原以為是要費些唇舌才能說動對方,沒想到煦寧王答應的很快。
她想了一套說辭,沒等開口,煦寧王先給她了一個下馬威,“哼!你确實很很冒昧,崔侍郎私通皇子被下獄,你不知避諱,反而主動求見,是想坐實,他私會的其實是本王?”
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擡眼看向她,目光銳利如刀。
“大王誤會了,臣婦不敢。”傅清漪不急不燥,語氣地誠懇說道,“臣婦今日喬裝求見,便是怕走漏風聲,連累大王。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想起大王持重明斷,識人閱事無數,臣婦想求您指條明路。”
煦寧王的手指從琴弦上滑過,目光又落回琴譜上,漠然說道:“你回去吧,父皇聖心獨斷,連母後都被擋在殿外了。此事本王愛莫能助。”
“臣婦明白,此案涉及謀逆,滿朝文武避之不及。”傅清漪伏在地上,措詞清晰道,“臣婦不敢妄議,只是觸景生情,想起幼年寄居在表親家,親歷的一樁舊事,想冒昧說與大王聽一聽。”
她頓了下,未聽見煦寧王呵斥,便緩緩說道:“臣婦自幼父母雙亡,寄居表舅家,家中有表兄弟姐妹,加上臣婦共是五個孩子,其中表弟最是頑劣淘氣,是街巷裏出了名的皮猴子。”
“有一日,街坊怒沖沖找上門,說表弟折斷了他家才出秧的瓜藤,向我們索賠。當時家中長輩們都不在,對方又來勢洶洶,幾個孩子都被吓得慌了神,連聲說‘定是他乾的’,‘我不知情’,只求趕緊把自己撇清,不要遭到長輩的打罵。”
“舅母回家後,見人證‘确鑿’,當場便把表弟結結實實打了一頓,賠了人家銀錢了事。後來是表舅聽了表弟的哭訴,覺得事有蹊跷。四處打聽,并找到了路過的貨郎作證,證實瓜藤是別家孩童折斷的,表弟恰好曾在附近玩耍,平白受了冤枉。”
“真相大白時,表舅把我們叫到跟前,痛心疾首地說,做錯事受罰是應當的,可是手足被人冤枉時,旁人不信也就罷了,身為至親不替他說一句公道話,反倒忙着自保撇清,實在讓人心寒。”
話說到這裏,她輕輕叩首,聲音放得更低柔,“臣婦鬥膽思量,民間小家尚且如此,何況是帝王家?陛下是天下之主,亦是人父,人心都是肉長的,做兒子的出了事,若真是他做的,也算咎由自取,可他若是冤枉的呢?外人噤聲,手足兄弟姐妹也袖手旁觀,做父親的看在眼裏,心中該是何等滋味?”
她擡起眼,目光恭謹中透出堅定,“臣婦相信,外子沒有做過謀逆之事,斷然不會批文準許僭越的禮器,更不可能打通兵部關節,為宜川王暗蓄甲仗。所謂‘鐵證’,王府之物,臣婦不敢置喙,可禮部的文書有沒有被動過手腳,篡改規制,唯有崔豫能一眼明辨。”
“他如今被關在天牢裏,連看到文書的機會都沒有。若是三司順着僞證定了他的罪,也就坐實了宜川王的謀逆之罪,從一面之詞,變成了人證、物證齊全,再難翻身。”傅清漪懇求道:“臣婦不是想求大王為崔豫作保說情,而是想請大王指一條明路,如何才能讓崔豫自證清白,揪出真正的作惡之人,也能還宜川王一個公道,為陛下了卻這樁心事。”
“說了這麽多……”煦寧王沉吟了下,反問道,“你不是應該去求成陽王嗎?此案由他牽頭三司會審。”
她正是不放心成陽王,才繞這麽多彎子。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恭謹,“臣婦鬥膽以為,幾位大王之中,成陽王主審此案,立場已定。其餘兩位大王,或與宜川王有嫌隙,或往來過密,都有失公允。唯有大王公允持中,與宜川王無恩無怨,臣婦只相信大王一人,才敢冒昧求一條明路。”
室中香煙袅袅,靜了許久。
煦寧王緩緩撥了一下琴弦,清冽的琴音在室內蕩開。
“你倒是會講故事。” 他冷哼一聲,語氣松了下來,“你就不怕,本王把你交給成陽王,說你私闖皇子宅邸、挑唆是非?”
傅清漪伏在地上,聲音平靜道:“臣婦聽聞大王仁厚,一定不忍見兄弟蒙冤、忠良受屈。若大王真要交出去,臣婦也認了,大不了去牢裏陪外子便是。今日臣婦所言,出自我口,入大王之耳,縱然刀劍加身,也絕不會吐露半點與大王相關的消息,一切全憑大王決斷。”
久久沒有聽到煦寧王的聲音,她心裏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愈發沉穩下來。
如果煦寧王真的沒有打算做什麽,她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這間靜室,更不可能有機會,說這麽多廢話。
崔豫對他還有用,不到舍棄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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