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2/2)
傅清漪一直緊跟着喬夫人,忙裏忙外,煩心的事暫時也忘記了。
到了傍晚,陛下和皇後設家宴,只有宗室可以入席,官員和外命婦只能站在外邊值守禮儀。
熬到定更天以後,傅清漪跟着喬夫人回到帳中休息,女仆進來喚她,說崔侍郎在外邊等她。
喬夫人笑道:“快去吧,別讓人家久等。”
她咬咬嘴唇,繃起臉對女官道:“太晚了,辛苦姐姐轉告他,我睡下了,有什麽話回去再說吧。”
第三日,早早起來準備,禦幄前已經陳列好大瑨對北戎回贈的禮物,金銀器皿、錦緞、藥村、弓箭、佛像法器等。
另有贈給可汗和公主的禮物,女眷這邊,要由喬夫人和傅清漪交手交割。
禮部宣讀來年進貢、互市的敕書後,可汗和公主拜別帝後,返回鴻胪館休整。
傅清漪跟着喬夫人,清點女幄器物,剩餘的賞賜,交還給太府寺和尚宮後,彼此道別返回各自家中。
剛到門前下了車,耳邊聽到馬蹄急響,扭臉看過去,臨淵騎的馬,一陣風兒似地到了近前,呼地一下跳下了馬,氣都喘不勻。
“你跑這麽急做什麽?”傅清漪不悅,皺眉問道。
羨魚臉色煞白,滿是焦急,“少夫人,出大事了!”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兩個人先進了門,臨淵在路上低聲道:“宮裏剛傳出來的消息,有人彈劾了宜川王,郎君牽涉其中,已經被下獄了。具體情形,小的尚不清楚,家主還在宮中等消息。因為擔心夫人們惦記,家主讓小的飛馬馳回,先通禀一聲,莫要亂了分寸,一切等他回來再做定奪。”
消息來得太突然,傅清漪腦子裏“嗡”地一聲,茫然地問道:“你說什麽?是真的?”
“千真萬确!”臨淵急道,“消息怕是瞞不住,很快就會在京中傳開。夫人們那裏,還要請少夫人照看。”
傅清漪站在原地,心頭翻江倒海。
儲位空懸,諸位皇子之間本就暗流洶湧,如今彈劾宜川王,禮部侍郎下獄,難道朝局要變天了?
可崔豫做事素來穩妥,他私下往來的是煦寧王,宜川王犯事,怎麽會把他牽涉其中呢?
傅清漪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縱然有滿心的猜忌和別扭,但是這一刻,擔憂壓過了所有情緒。
顧不上洗漱換衣服,直奔扶疏園,照顧好婆母,穩住內院,才是她能為他做的大事。
幸好崔孟澤有先見之明,先讓臨淵回來傳話,聽到消息後,大家聚到扶疏園,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盧夫人急得眼中含淚,當即就要打發人,給娘家的兄長、侄子們傳話,請他們入宮打聽消息,尋找适合的時機說情。
“誰也不許往外遞消息!”謝夫人沉下臉,斷然說道:“家主說了,一切等他回來,再做定奪。你們現在迫不及待地傳外遞消息,是生怕知道的人少嗎?事情究竟怎樣,陛下如何處置,咱們都不清楚,興許晚上人就都回來了,這樣嚷嚷起來,成何體統。”
容氏臉上讪讪地,辯解道:“咱們也是着急啊,想着能幫一點是一點。”
“朝堂上的事情,郎君們比咱們清楚。”謝夫人說道,“不管是求情,還是想辦法,大家沾親帶故,能幫的不會等着你們遞消息;不想幫的,你們去給人家磕頭,人家也未必使全力。”
謝夫人說完,在坐椅上端坐,望着門外定了定神,“眼下最忌諱的,就是自亂陣腳。誰也不許往外傳消息,該乾什麽的,乾什麽去,總之一切等家主回來,問明白原由始末,咱們才好行動。”
衆人也知道,沒有弄清楚就亂求人,反而壞事,漸漸靜了下來。
傅清漪上前扶着盧夫人的手臂,輕聲勸道:“母親且寬心,伯父在宮裏周旋,定會想辦法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着性子等。
可是這消息,實在難等,從午後一直熬到戌時,家主崔孟澤才匆匆回府。
他朝服未換,滿面風塵,眉頭更是擰成一團。
進門先重重嘆了口氣,顧不上喝茶,長話短說道:“禦史臺的吳中丞,接連遞了三道彈劾宜川王的奏疏,指其驕奢逾制不思悔改,反而心生不軌,私造天子禮器、僭用乘輿規制、暗蓄府兵甲仗,樁樁件件都指向謀逆。”
“其中第二道彈劾,直指二郎,身為禮部侍郎,卻私通皇子,縱容僭越、壞亂禮制,還說宜川王所有逾制之物,皆由二郎在禮部暗通關節,批文放行。”
最後崔孟澤又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陛下震怒,下令将宜川王幽禁府中,二郎下了天牢,責令宗正寺卿和成陽王,會同三司,徹查此案。”
盧夫人聞言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雙眼發直,喃喃道:“怎麽會這樣……宜川王這是死罪啊……”
謝夫人皺眉道:“事情怕是另有隐情。二郎才當上禮部侍郎幾天?宜川王逾制,早就不是一、兩天的事了——皇後那邊有動靜嗎?”
宜川王是皇後的獨子,出了這樣大的事,豈有不找陛下哭訴的道理?
崔孟澤愁得直搖頭,“豈能沒有動靜?皇後求見,陛下一直拒而不見,皇後現在還在殿外跪着呢!”
一直沒吭聲的王氏,遲疑道:“私造禮器,暗蓄甲仗……宜川王不是只圖享樂的嗎?這是抽了什麽邪風?陛下還在呢,搞出這陣仗,是想把腦袋往刀口上送嗎?”
傅清漪一直默默聽着,趁長輩們議論的間隙,她走到崔孟澤身邊,低聲道:“伯父,可否借一步說話?”
崔孟澤看了她一眼,沒有吭聲,站起身來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旁邊的偏廳,崔孟澤才轉回身,說道:“你有話直說。”
傅清漪走近屈膝行了個禮,語氣平靜卻清晰道:“伯父,侄媳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請教,出了這樣的事,陛下讓三司會審是理所應當的,為何還要讓成陽王參與其中?他身為兄長,審涉事的兄弟,不需要避嫌嗎?”
崔孟澤轉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擺手示意她也坐,解釋道:“說起來是該避嫌的。可是陛下沒有手足兄弟可用了,宜川王既是皇子,又是當今皇後唯一的嫡子,身分貴重,沒有宗正和成陽王坐鎮,三司審理起來怕是有所顧忌。就算不是成陽王,也會在另外三位大王中,擇一位坐鎮。”
聽起來很有道理,傅清漪有自己的擔心之處,索性直白地說道:“伯父知道,成陽王有野心,也一直想拉攏夫君入其麾下,并借夫君牽動崔氏一族。夫君雖然沒有同我說過,但我知道他一直沒有同意,這次審理,有他在,真的能公正嗎?”
崔孟澤苦笑了下,沒有反駁,“二郎确實沒有為他效力的打算,但是二郎……也沒有看上去的那麽中立,對嗎?”
望着他銳利地眼睛,傅清漪心下微驚,伯父已知道崔豫與煦寧王往來了?
崔孟澤舉手制止她要說的話,語氣鄭重,“你不必跟我說,他想效力的是誰。我只知道,清河崔氏世代忠良,心裏只有當今陛下,且永遠只忠于君王。”
“至于你擔心的事,我心裏有數。”他沉吟了下,緩緩道,“如果二郎當真沒做過,誰也不能定他的罪。我會盡力周旋,你且安心。”
話已至此,傅清漪點點頭,“侄媳明白了,謝謝伯父。”
看上去公正的安排,就會有公正的結果嗎?
她不相信。
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當年陪父親出生入死,浴血殺敵的人,都說父親是英雄。
可是那群坐在城內的官吏,十指不沾血,輕易就定了父親“貪功冒進以致身死”污名。
成陽王參與審案,一個是有機會跟他奪位的兄弟,一個是不肯依附他的下官,這裏邊不會藏着算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