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2/2)
不多時,侍女捧來一壺酒,傅清漪擺手讓她退下,自己在白瓷杯中斟滿,色澤淺粉如淡淡胭脂,嗅之既有桃花的清香,又有稻米的淡香。
她舉在手中,對崔豫感激道:“借此酒,敬謝夫君的一番心意!”
崔豫端起手邊的姜茶,“那我便以茶代酒,為你慶賀生辰,願你多喜樂、長安寧。”茶到唇邊,他又提醒道,“你慢些喝,這酒……”結果擡眼瞧見她一飲而盡,甚是海量。
酒水入喉,花香綿長,清甜涼潤,傅清漪一下子喜歡上這種味道,“雖然不及家裏的果酒甜,但是別有一番滋味,好喝!”
她拿起酒壺,準備再斟一杯,崔豫按住了她的手腕,“你在家裏已經喝過了,點到即止,不可貪多。”
“可我才喝了一杯,再讓我嘗一杯吧。”她臉上堆起讨好的笑,放軟的語調,誠意相求。
崔豫眼睫顫了顫,錯開眼神,有所退讓,“最後一杯。”
她歡快地笑了一聲,再次斟滿一杯,珍惜道:“這次我會慢慢品的。”端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慢慢回味。
崔豫無奈地搖搖頭,起身去窗邊摘了簾子,推開窗放進一輪明月,也放進來滿室清晖。
“你怎麽打開窗戶了?”傅清漪有些着急。
“船已經停了,風也止住了。”崔豫重新坐下,随意地說道,“出來游湖,我總不能一直悶在室內吧?”
這倒也是,悶在室內,倒不如悶在家裏了,她支起手托着腮,縱目遠望湖上夜景。
他調整坐姿,望向窗外,有感而發,“今晚的月色真好。”
“今日十六,能不好嗎?老話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她又抿了一口酒,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夫君,你可還記得,我們成親頭一日,十一娘問我名字的來歷,你為我解圍?”
崔豫看着窗外,“嗯”了一聲,衣袖底下的手在膝頭握緊了,“你還記得?”
“清漪濯明月,潋滟生光輝。”她由衷地贊賞,感嘆道,“這是我的名字,被解釋的最好的一次,我當然記得。”
崔豫唇邊滑過一抹笑,“記性不錯。”
“我的記性一向好,先生都誇我呢!”她得意地說道,“前幾日,先生說了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我一下子就記住了!”
崔豫蹙眉,“這句不好,你還知道哪句詩和月亮有關,換個好的。”
她歪着腦袋,挖空心思回想,終于想到了一句,“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崔豫滿意地點點頭,“尚可。”
她想了這麽久,才想出這一句,結果被他評為尚可?心裏難免不服氣,“那你說一句。”
崔豫回首看向她,月光落在她漆黑的眼瞳裏,襯得眉目清亮,他心頭微動,低聲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她皺起眉頭,“一句也聽不懂,這是寫的什麽?”
崔豫嘴唇動了動,正想解釋,窗外驀然傳來悠揚的笛聲,頓時吸引了她的注意,端着酒杯走到窗邊坐下。
原來是另一條畫舫上,才子雅集,有位年輕才子橫笛吹奏,清亮輕快,曲調婉轉似黃莺穿林啼叫。
她聽得心馳神往,贊道:“好曲子!”仰首飲盡杯中酒,回頭問身邊的崔豫,“夫君,你知道是這是什麽曲子嗎?”
崔豫的目光始終都有她臉上,聽到她詢問,眼底漾出一點笑意,“這是最近時興的笛曲,名曰《春莺啭》。”頓了頓,他又品評道,“聽笛聲,此人應是練過一段時日,可惜清亮有餘,柔潤不足,滑腔轉折稍顯滞澀。”
傅清漪仰首看他,窗外的銀晖冷暈落在臉上,與身後的暖黃色燭光,邊界分明,似孤傲中露出了煙火裏的俗氣,惹她發笑,“你也曉得音律?挑人家的錯處,你能比他吹得更好嗎?”
兩杯酒下肚,午後筵席上的酒氣又被勾起來,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說出的話也不怕得罪他了。
崔豫眸中閃過一點鋒芒利色,他沒有出言反駁,目光在室內一掃,看到牆角的半月桌上擺着一把七弦琴。
他走過去,伸指撥了兩次琴弦,“铮——铮——”餘韻悠揚,确認此琴還算順手。
他盤膝坐在自己位置上,将琴橫在膝上,淡然自若地問道:“你想聽什麽曲子?”
看他的架勢,是真的能夠彈奏一曲,傅清漪立刻來了精神,“就彈你最擅長的曲子吧!”
說着,她起身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她曾經遠遠地看過伶人彈奏,只覺得手指在琴上亂撥,惹人眼花缭亂。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坐在這樣近的位置看人撫琴,而這人還是崔豫。
她屏住了呼吸,第一個音跳出來的時候,心頭輕輕一顫。
不是想象中繁複轉折,展示技巧的曲調,而是清風拂面、月影搖曳的輕柔曲子。
他左手食指點,輕得似蜻蜓點水,曲音自琴弦上躍出,順着月色漫開在湖面,窗邊的水聲,遠處的笛聲,忽然都退得很遠,只剩這清潤的琴音,慢悠悠地飄在耳朵裏。
指尖在琴弦上來回往複,起落乾淨利落,沒有跌宕喧鬧,只有安穩寧靜,像浸在月光裏的一場夢,恍惚又真切。
傅清漪握着酒杯,自斟自飲,杯中的桃花酒漸空,目光從杯沿上滑出去,落在了撫琴的那雙手上。
那雙手生得修長勻淨,腕骨清瘦利落,指節分明卻不嶙峋,似上品玉器。
她剛嫁給他時,就知道他的手,生得極其好看,能夠寫出一手風骨卓然的好字,也能寫出錦繡文章,沒想到琴也彈得這樣好聽。
世家郎君飽學六藝,果真是什麽都不在話下。
一曲奏完,崔豫的指尖搭在琴弦上,擡眼看向她,發現她的視線黏在他的手上。
她眼尾染着酒意的緋紅,眼神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層水霧,毫不掩飾的直白目光,專注中透出欣賞。
崔豫一怔,下意識蜷縮起手指,從未有人盯着他的手,盯到他心裏發慌。
忽然想到什麽,他把琴放在旁邊,起身去查看灑壺,入手輕了許多,不禁皺眉,“你……”
她的目光跟着他的動作,許是酒意湧下來,身子晃了一下,險些歪倒。
他趕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肘,無奈道:“你醉了,喝這麽多酒,當心回去頭疼。”
她撫着酡紅的臉頰搖頭,笑眯眯地說道:“我的酒量可比你好多了,不會醉的……桃花酒很甜,好喝。”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手上,從他骨節分明的指尖,慢慢滑到凸起的腕骨。
“你的手真好看……”她輕聲喟嘆,因為酒意上頭而格外大膽,竟同他商議道,“我可以摸一下嗎?我會很輕的,不會弄疼你……”
那柔軟又帶着貪婪的眼神,像小小的鈎子,輕輕一勾,就勾得他心口發緊。
崔豫呼吸一滞,連心跳都暫停了下。他非但沒收回手,反倒往前送了送,指尖停在她面前觸手可及的地方。
起初還是試探地輕觸,确認得到了允許不會躲,下一刻,她的手指便勇敢地纏住了他的手,指尖輕緩地在他手上撫過,勾起一片顫栗,也打破了他的克制。
他的手從她指間滑開,下一瞬,落在她嫣紅的腮邊,托住了她微燙的臉頰,指腹蹭着她軟軟的肌膚,引着她慢慢仰起臉。
他的動作很慢,怕驚飛了窗外淌進來的月光,壓抑着一點點靠近。
艙裏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當心跳聲也連成一片,他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托着她的下颌,低頭,微涼的唇貼在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