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2/2)
四壁皆是素白灰牆,不施彩繪,甚是雅正。壁上僅在留白處懸挂兩幅書法卷軸、淺淡山水絹畫,筆意古雅。
牆角擺了一只三足銅博山爐,爐內草木淡香,氣味和崔豫常用的香丸一樣,煙氣袅袅,清心安神。
屋中擺着高大的書架與書櫥,分層分格,滿滿收納各色卷軸、書冊,多用青布和素絹包裹,防潮防塵。
室內正中橫置一張翹頭長書案,楠木案身髹深漆,兩端高高上翹。案面排布井然有序,筆架林立,陳列着紫毫、羊毫、鹿毫等上品毛筆。一方澄泥古硯靜置案頭,用的是上谷松煙墨,質地細膩光澤沉厚,件件都是價值不匪的佳品。
崔豫吩咐錦書,另取一張小巧書案來,擺在他的左手邊,正好與他的書案并立。
傅清漪從随身帶來的書箧裏,取出自用的筆墨紙硯,一一擺好,等他指點。
崔豫讓她翻開字帖,端正坐姿,将蘇三娘圈出來的三十個字先看一遍。書寫要義,蘇三娘已經講過,運筆分寸和筆畫細節,傅清漪始終拿不準。
崔豫不講空泛的章法,只拆解實處技巧,頓筆、收鋒、轉折一一示範,而後落筆運腕,讓她将手指搭在筆竿上,如郎中摸脈,感受力度轉折。
經過他指點後,如同撥雲見日,傅清漪頓覺霍然開朗,心思通透了許多。
“習字先觀其形,再領其意,最後落筆。”崔豫緩緩說道:“寧可慢三分,不可貪一快,沉住心氣,筆下自然有風骨,你且試着再臨一遍。”
傅清漪依言照做。之前臨一遍要半個時辰,現下有了崔豫的點撥,速度足足提前了一刻鐘,字體也大有進步。
拿給崔豫看,他圈畫出不足之處,讓她凝神再寫一份。
有了前一次的經驗,第二遍落筆,傅清漪刻意摒除浮躁,不求快只求穩。每一頓、每一折都穩落鋒。待寫完吹乾墨跡,紙上字跡工整舒展,至少她自己看是滿意的。
打算拿給崔豫看,卻見他站在木架旁,垂眸翻看書卷。
白淨的手指,握着書卷,神情專注。
他換了松散舒适的家常裝束,整個人透着閑适淡然。
漆黑的發絲垂在身後,發頂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身上是雷雨垂的軟羅襕衫,微動之時,衣料暗紋流動,隐隐顯露出寶相花紋,腰束烏犀帶。腳上穿的素面便履,正是傅清漪前幾日,親手為他做的那一雙。
清風穿窗而入,拂動他的衣袂,他立在書架旁,身姿挺拔,儀态端雅,渾然似一幅筆墨暈染的水墨圖。
傅清漪心頭微動,立刻另取一張白宣紙,寥寥幾筆勾勒出人物,先描繪出他的肩背身形,再細細描摹眉眼風骨。
眉眼線條勾描得流暢傳神,口鼻處落筆輕軟柔和,下颌線條微微壓深,襯得面容清俊,栩栩如生。
比起習字的屢屢受挫,她更精于丹青,落筆向來得心應手。心有所想,落在筆鋒上皆能如願,簡直有如神助。不多時便繪成一幅小像,正打算再精細地勾出衣服上的紋樣,忽然發現紙上老大一團烏影,連風聲都停了,房間裏靜得詭異。
她心頭一緊,後知後覺地擡起頭,發現崔豫倒背着雙手,站在她身後,不知看了多久。
氣血倏然上湧,她吓得心頭狂跳,慌忙扔了筆,手忙腳亂地将畫往在身後藏,跳到一旁,只覺得臉頰上像被火烤了一般,“我……我……”
她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擡眼偷偷瞥過去,崔豫臉上瞧不出喜怒,一雙眼睛倒是沉靜如墨,直直落在她身上,朝她伸出右手,語氣平淡道:“拿出來。”
偷偷畫人家的像,被正主撞破,當場逮個正着,她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又退了兩步。手在背後摸索着,想要“毀屍滅跡”。
“拿出來!”崔豫的聲音高了兩分,帶着不容反抗的命令語氣。
傅清漪的手指,不聽使喚地僵住,他雖未發怒,但是真的沉下臉色時,自帶威壓,讓她心裏陣陣發虛。
她延挨着沒動,崔豫失了耐心,上前一步,長臂将她輕輕攬入懷中。
傅清漪不由自主,整個人撲進他懷裏,下意識松開背後的手,抵在他胸前。
那幅畫自然而然地落進他手裏。
他身上的淡雅香氣沖進鼻腔,傅清漪臉頰更燙,猛地掙開他的懷抱,又羞又惱地擡眼,“你……你怎麽動手?”
崔豫不理會,垂眸舉起畫像,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氣氛靜谧得讓人心慌。
傅清漪頂着無邊的窘迫和羞憤,眼睜睜地看着,他将畫像慢慢卷起來,然後握着一端,她額頭輕輕敲了一下,語調輕淺,帶着訓誡之意,點評道:“心思不專,字體潦草,罰你再臨兩遍字帖,寫不完,不許回去休息。”
他拿着畫卷,回到自己的書案後邊,坐下時,随手将畫放進了案側的竹簍裏,便開始專注自己的事情。
傅清漪原本翻湧的氣血,須臾間平靜下來了,胸膛裏被一股酸澀堵得滿滿當當。她緊緊盯着竹簍裏,只露出一小截的畫紙,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她的字寫得不好,她不否認,但畫技是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前幾日還憑借技藝賺到了三貫錢,就算入不得崔學士的法眼,也不至于像廢紙,被随手丢掉吧?
指尖掐住掌心,用力緊了緊,痛了才能保持清醒。
她重新回到書案後邊,取紙筆後端坐,将那三十字,沉下心一筆一劃地寫。期間累得手腕發酸,停下來揉一揉、轉一轉,稍作緩解後繼續寫。直到工整地寫完兩遍,字字端正,筆勢舒展。
她将兩份字送到崔豫的書案上,讓他過目。
崔豫看完,輕輕颌首,“不錯……”
不等他說完下邊的話,傅清漪便道:“既已罰完,我先告退了。”
她起身時,順手想把竹簍裏的畫帶走,指尖剛要觸到紙卷,手腕忽然被人穩穩攥住。
崔豫掌心溫熱,力度不大,卻将她牢牢扣住,“做什麽?”
“我的畫粗陋,不堪入目。”她心裏憋着火,賭氣說道,“我拿出去丢遠些,免得污了夫君的眼睛。”
崔豫看着她的眉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嗓音溫潤,“我幾時說過,你的畫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