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2/2)
崔豫也正望着她,自然看懂了她眼中的退縮,略一思索,對蘇三娘說道:“蘇大家,內子幼年家逢巨變,錯失了求學的機緣。但她素來向學心切,能有今日所學所識,着實下了一番苦功夫。您方才說她遇事不怯,有慧根,想必是贊賞她的,先生們授業解惑,無不希望自己的學生聰慧機敏,有恒心,還請蘇大家再斟酌一二。”
他的話讓蘇三娘默然,沒有立刻拒絕。
崔豫又以商議的口吻,緩緩勸道:“內子身為崔家婦,确實有諸多繁瑣之事,身不由己。在下會盡量為她周全,相信她也能克服困阻,不誤學業。您看這樣可好,請您屈尊,做內子兩個月的西席,這兩個月且看她的心性,是否值得您悉心教導。若是可以讓您滿意,兩個月後,您再決定去留,倘或中途您有不滿,可以随時抽身離去。無論如何,在下都必定将束脩翻倍奉上,聊表敬意!”
傅清漪心頭一陣悸動,險些湧出淚珠。她萬分感激崔豫想出了這樣折中的法子,更感激他是真心實意為她聘先生,并說出這樣誠懇的話。
即便蘇三娘不答應,她也無憾了。
蘇三娘自然也聽懂了崔豫言語間的誠摯,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轉來轉去,終是微微颔首,“崔學士疼惜妻子,如此誠心相求,老身再推辭,便有些不近人情了。那便如你所言,以兩個月為限,再定去留。”
崔豫揖道:“多謝蘇大家!”
他說完,瞥了眼情緒激動的傅清漪,給她遞了個眼色。
傅清漪好不容易按捺下心緒,行禮道謝。
蘇三娘擡手虛扶,淡然說道:“不着急謝,老身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以往老身在劍州道,教授閨閣女郎時,便定下十日一休沐的規矩,現下依然延續此規矩。考慮到傅娘子已嫁,院中諸多雜事,每日拘在學堂裏,怕是不近人情。這樣吧,咱們每天只學半日,至于是早是晚,看情形再定,你們意下如何?”
傅清漪欣然點頭,“全憑蘇大家安排,晚輩無不遵從。”
事情說定,蘇成誦夫婦也松了口氣,自我解嘲道:“還好兩下裏都遂了心願,不然一邊是至親姑母,一邊是同僚好友,我都不知該怎麽調停了。”
衆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約定三日後,崔家派車來接蘇三娘。
崔豫帶着傅清漪起身告辭,蘇家挽留不住,送到大門外,看着他們登上馬車,彼此道別。
放下馬車簾子,阻斷外邊的人聲車馬,傅清漪迫不及待地對崔豫說道:“夫君,今日多虧有你在,替我周全……真的謝謝你!”
說着話,她有些哽咽。
崔豫調開視線,望着別外,板起臉一副只為大局的模樣,“你不必謝我,我有自己的考慮。太傅府壽筵的事,給我提了個醒,往後你以崔家婦的身份,周旋應酬各種筵席,只跟着周嬷嬷學一身規矩還不夠,總要有點真才實學傍身,免得丢了崔家的顏面——不見得下次,還是花草式樣讓你出風頭。”
傅清漪靜靜地望着他,從故作淡漠的神色中,窺見他藏起來那份用心和溫柔。
他性子清冷,慣以冷臉示人,不擅溫情,更不願将關懷宣之于口。
她去不成學堂的那晚,失望落漠,他不曾說過半句體恤的話,卻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找同僚打聽女師,并為她妥帖周全,還要推說是為了崔家的顏面。
他不想她為了此事心生感激,覺得有虧欠,可她心裏早就波瀾湧動,難以平複。
靜了片刻,崔豫聽不見她的聲音,餘光掠過,見她低垂着頭,心頭一緊,忍不住轉臉細看,無措地往旁邊躲了躲,“你怎麽不說話……難不成是在哭?”
這人別扭,他不肯承認的事,催清漪也不想點破,讓他不自在,擡起頭燦然一笑,“我有先生了,不許我高興嗎?”
她眼裏有沒能咽回的淚光,晶瑩剔透,映得眸子愈發明亮。
崔豫望着她眼中的點點水光,神色微怔,遲遲地點頭,“是該高興。”
默然數息,他忽然開口,語氣柔和道:“如此高興,不如去浮香樓吃茶果吧?聽說他們出了新式樣,要嘗嘗嗎?”
他立刻想到第一次帶她去浮香樓時,她面對一桌茶果,吃得兩眼放光、眉眼彎彎,模樣嬌憨又鮮活,有點好笑,還有點……可愛。
傅清漪應了一聲好,自然想到了,就是上回去浮香樓,發現他身上的異香,才推測出他中途離開是去見了心上人。
浮香樓價貴物美,等閑之人享用不起,确實是避人耳目,有情人私會的絕佳地方,不容易被人發現,更不怕丫鬟小厮的尾随,因為他們連門都進不去。
看在他剛剛為她聘了女師的份上,傅清漪投桃報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溫婉地笑道:“只是又要讓夫君破費了。”
崔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古怪,“我的俸都在你手裏了,你不會又沒帶銀錢出門吧?”
這也怪不得她,又不知道他要去浮香樓,也不會想到,他去會心上人,還要她拿錢結賬。被他一語道破,傅清漪腼腆地笑笑,“我打發人回去拿一趟。”
崔豫随口道:“不必了,先記賬吧,月底他們會到府上銷賬。”
她趕緊點頭,表明态度,“下回我一定多帶些錢出門。不過,也要請夫君稍稍知會一下,免得我再出纰漏。”
到了浮香樓,還是上回的閣子,崔豫照樣給她點了一桌子糕點。看她吃得開心,崔豫說給她再去挑幾樣,帶回府裏慢慢享用,中途又離席了。
等他走後,傅清漪慢慢吃完手中的茶果,把夥計叫來,指了八樣點心道:“照樣用食盒裝上,給雙福巷的于令家送去,就說是崔府的傅娘子打發人送的。”
前些天歸寧,帶回去的糕點,表妹和表弟甚是喜歡,直誇好吃。她自己吃到好的,不能忘了娘家人。
酒樓、茶樓外,都有閑漢,專門跑腿送物、取物,付幾個錢就能辦利索。夥計應聲去了。
掐算着時辰,約摸兩盞茶的功夫,崔豫才回來。
傅清漪看着他整潔的衣袍,出門下樓時,故意踉跄了下,順勢落進他的懷抱裏,嗅到了細微的西紅花香氣。
果真和上回的一樣!
恍惚又想起,方才下車時,他讓她在前邊。她彎腰下車的剎那,隐約瞥見他把什麽東西揣身上了,似乎是個盒子。
再聯想到被他拿走的最大個的水精,思緒一下子理順了,瞬間恍然,原來他說的用處,是這麽個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