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2/2)
周雪霁驚地念了聲佛,“阿咪陀佛,郎君這是醉了?你們都仔細些,莫要摔了。”
傅清漪低頭,彎了彎唇角,再擡起臉時,換上一副擔憂的神情,揚聲吩咐道:“郎君醉了,快去拿肩輿來。”
崔二郎完全沒有了出門時的風采,被扶到肩輿裏靠坐,一路擡進春萦齋,到了內寝,更是倒頭便睡。
周雪霁張羅人給他擦臉、擦手、褪鞋襪,又攆人去熬醒酒湯。
傅清漪安心坐在榻上,慢悠悠地飲茶,看院子裏的人忙碌——嫁給使奴喚婢的人家,就是好,夫君醉倒,不必自己沾手,自有一大幫人侍奉。
在于家時,表舅醉歸,都是表舅母,一邊啐罵,一邊幫他收拾,臨了累得叉着腰,跟她們表姐妹三人說,将來,可千萬別嫁個沒酒量的窮鬼,不然有苦頭吃。
崔豫在裏邊睡下,她在軒窗底下曬了半日太陽,看仆役們松土、澆花。
出門前懲治了畫意,這會兒大家都很機靈,不僅手腳麻利,對她的态度也恭謹有加。
到了酉時,崔鳴瑛捧着一瓶花進了院,看見她便咧嘴笑,“二嫂嫂,你瞧,我插好的花,好看嗎?”
傅清漪趕忙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同時往內寝瞧了眼,迎出去。崔鳴瑛抿抿嘴唇,緊張地低聲,“二哥怎麽了?”
“他醉了,在屋裏睡着呢。”傅清漪拉她到廊下的小桌旁,坐下之後,看着她懷裏抱的花瓶,贊許道,“這是你親手插的?真好看。”
白瓷冰裂紋美人瓶中,白的是梨花,粉的是杏花,綠的是杏葉和新柳,高低錯落,鮮亮柔和。
“今日午後,周姑姑教我們插花,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周姑姑好一頓誇呢,還把我列入了前三甲。”她得意得眉眼彎彎,把花瓶往她面前一遞,“既然嫂嫂也覺得好看,那就把它送給嫂嫂賞玩吧。”
“這怎麽好呢?你辛苦插的,我不好意思強占,心意領了。”傅清漪推辭道。
崔鳴瑛說得懇切,“可我想送給嫂嫂,回去,我還能再插一瓶。”
聽她這麽說,傅清漪不再拒絕,喚琴心收進室內。她和崔鳴瑛坐在小桌邊,吃果子,崔鳴瑛問她歸寧的事,她問崔鳴瑛在學堂裏的事,不知不覺,日頭西沉。
傅清漪留她用暮食,崔鳴瑛擺手,“不了,阿娘等我回去用飯,說要為我炖參棗雞湯。改天,我再來看你。”
傅清漪替她高興,“看樣子,你和四嬸已經完全解開心結了?”
崔鳴瑛親昵地搖她手腕,笑嘻嘻地說道:“這不是多虧了二嫂嫂,還是你會勸人。”
崔豫就在屋子裏,院子裏也一群仆役,傅清漪笑笑,捏了捏她的臉頰,只道:“好好讀書。”
崔鳴瑛應道:“我會努力的。”
送她離開,傅清漪踅身回來,瞧見崔豫已經起來了,正往淨房裏走。室內光暗,未燃明燭,他肩上散披着棗紅長袍,露出裏邊的月白色軟綢中單,在暗室裏如行雲流水,白的生輝。
烏發散在兩肩,愈發襯得臉色皎潔,淡化了他的疏離冷漠,憑添了幾分伶仃地懶散,如此模樣,讓她想起畫冊上描摹的魏晉風流——陽剛中帶着陰柔美,原來是這樣的。
她怔怔地看了許久,崔豫不滿地瞪了她一眼。
剛睡醒的人,精氣神還沒有歸位,瞪人也沒有威懾力,不過他腳底下溜得快,三兩步就進邁過門檻,“咣”地一聲關門,又迫不及待地上了闩,好似慢了她會闖進去。
小家子氣!不給看,她也看完了……就是有點意猶未盡。
醉後醒來,崔豫不論是用飯,還是說話,明顯都是蝸行牛步。他之前看書,都是端坐,少有倚靠,今夜卻靠在憑幾上,姿态很是松散。沒有讀書該有的專注,反而像在捧着書卷,打發時辰。
這幅沒醒透的模樣,看上去容易搓扁揉圓。
琴心進來送茶,傅清漪接手示意她退下,輕輕送到他手旁的小幾上,自顧坐下,看着他也不說話。
等他擡眼皮掃過來,她已經笑容溫婉地等着了。
崔豫垂眼,眼睫顫了顫,語氣平淡道:“有話直說。”
她軟下嗓音說道:“有件事,想求夫君應允。”
他擡起目光,書卷隔在二人之間,晃了晃,示意她說。
“我想讀書識字,不知可否去明德園,和十一娘她們一同學習?”她鼓起勇氣說完,眼巴巴地望着他。
崔豫眉頭一挑,“讀書識字?”
傅清漪點頭,“嗯”了一聲,“我讀的書少,字也識不了幾個。夫君貴為集賢院學士,學貫古今,才識淵博,必定不想別人議論起來,說你的妻子是個草包吧?所以才鬥膽想請夫君準許我,去明德堂讀書學習,多懂一些道理。”
崔豫目中露出贊許,“你能這樣想,很好。不過,明德園只教授女眷,歸屬內宅管束,此事須由大伯母點頭,找個機會,我請示過大伯母,再來回你。”頓了下,他又補了一句,“母親幫大伯母持家,此事也能說的上話。”
言下之意,她也可以去求盧夫人。他明日還要去衙署,見謝夫人要到晚上了,而盧夫人整日在家,随時能去幫她問一聲。
傅清漪心中歡喜,正要脆快地應下,崔豫放下手中的書卷,端起茶盞,道:“明德園有南北兩處學堂,南為由心堂,教插花、制香之類的閨閣雅事,族中女眷,不分長幼皆可去學。北為見行堂,因先生皆是男子,家中只讓年幼的女郎去,說定下親事的小娘子,不宜見外男,怕未來夫家介懷。你若想去,多半是要隔扇屏風聽課的,你可願意?”
“無妨。只要能聆聽先生教誨,哪怕是在窗外設張小桌也可。”事情說定,傅清漪立刻起身,笑盈盈地朝他一拜,“先行謝過夫君了!”
因為太過高興,起身時動作大了些,裙擺搖曳,環佩叮當。自知失儀,她不意思地垂下頭,轉身離開。
崔豫望着她飛快地斂去笑容,恢複端莊,身影又很快消失在地罩後邊,頓覺若有所失。
她歡喜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眼角微揚,黑色的瞳仁像落進了兩顆星辰,将他刻板寡淡的時日,映得鮮活靈動。
這是深宅內闱,只有他在,她年方少艾,活潑一點,不是錯處,可以……不那麽守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