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1/2)
第 4 章
崔豫沒有看她的臉,大概是會錯了意,擡手示意,“不必拘禮,坐吧。”
說完,與她隔開一個人的距離,坐下之後,又扯平腿上衣袍的褶皺,才身姿端正,目視前方。
傅清漪偷瞥了一眼,他臉色平靜,已經瞧不出喜怒,這麽快就平複了?真是好涵養,應當不會遷怒于她了。
她懸着的心,稍稍踏實了些,遠遠地,在另一邊側身虛坐。
房間裏靜極了,甚至可以聽到,遠處偶爾傳來的笑鬧聲,想是前院的賓客還未散去。
洞房花燭,兩個陌生人枯坐無言,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傅清漪不僅坐得很累,手腳也開始僵硬,再這麽耗下去,她的腳要麻了。
她幾次想開口,但是眼角的餘光瞧見,他正襟危坐、生人勿近的模樣,不得不讪讪地閉緊嘴巴,咬牙堅持。
聽說大戶人家很講究,做什麽都要看吉時、講風水。嫁雞随雞,嫁狗随狗,想端人家的碗,就要守人家的規矩,這點道理對她來說不難,她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
喜鵲登枝的燈架上,燭花突然“畢剝”一聲爆裂,燭火随之跳動,顫了幾顫。
傅清漪的眼睛倏然一亮,脫口笑道:“燈花爆,好事到!”
在于家時,每逢燭花爆響,不論是誰喊出“燈花爆”,兄弟姐妹們聽到,立刻就會搶着附和,“喜事到!明天一定有好事。”
而表舅或者舅母,也會笑吟吟地接口說,“好哇,等着你們說的好事,快些落在頭上。”
可她揚着笑臉看向崔豫時,映入眼中的,還是那張平靜地冷臉。不過,他調轉目光看着燈架了,語氣淡然,且帶有一些不屑,說道:“不過是蠟燭受潮,或者制作時落入灰塵,經火苗灼燒後才會炸裂。民間所言,自欺欺人罷了。”
傅清漪收起僵掉的笑,抿了下嘴唇,又瞥了眼他平整的衣袍下擺,暗自腹诽:年紀輕輕,看麽作派比巷尾住的白須老學究,還要古板?不對,他都二十二了,不年輕了。
屋內一片死寂,過了片刻,聽到崔豫輕咳一聲,她立刻豎起耳朵。
崔豫的語氣依然平靜,不痛不癢地說道:“折騰一天,辛苦了。”
這是沒話找話,傅清漪拘謹地笑笑,“還好。”忽然想到什麽,她再次起身,“要妾服侍您盥洗嗎?”
不會這麽半天,就在等她服侍吧?
崔豫垂目說道:“不必,我已經洗漱過了。你坐。”
傅清漪重新坐下,心底悲戚地想:還要坐多久啊?
崔豫忽然又閑話家常般問道,“你可曾讀過詩書?”
傅清漪如實答道:“幼時啓蒙,讀過三年,略識得幾個字。”
後來父親過世,她投奔了于家。于家孩子多,吃穿嚼用多,讀書除了給夫子束脩,還有筆墨紙張,都是不菲的支出,男孩子都沒能正經讀出來,何況是女孩子?
傅清漪答完不禁自慚形穢,崔豫不僅是讀書人,還是集賢院學士,滿腹經綸,會不會瞧不上她?
崔豫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平日裏做什麽消遣?”
消遣?那是大戶人家才能享用的。她們這種小戶人家的女郎,哪有什麽消遣,有空閑都在想辦法貼補家用啊!
表舅母常說,女郎将來要嫁人,須得盡心作養,皮糙肉厚不免被人輕賤。故而洗衣、燒飯、劈柴等粗活,忙不過來就雇人做,女郎們只做些輕便的活計。表姐會繡花,表妹會打絡子,她喜歡畫畫,特意練了描花,都可以拿出去換銅板。
傅清漪垂首輕聲道:“平日在家,做些女紅,有時還替人描花。”
她的狀況并不是秘密,稍加打聽便會了然,崔家娶婦,不可能閉着眼睛下聘。她回答這兩個問題,并無隐瞞,但也再次感到好奇,她不僅沒有才學,過日子的喜好,應當也與他相差十萬八千裏,崔豫為何娶她呢?崔家又怎麽會同意的?
顧夫人說,崔學士心儀她,盧夫人才托人下聘,這是給她臉上貼金呢,她半個字都不信。
兩個人都沒有正經見過面、說過話,她倒是被杜家鬧的,有個不敬婆母的惡名在外。崔豫是讀書人,又有大好的前程,為人處事也井井有條,怎麽看,娶她為妻,都是件出格的事。
“描花?”崔豫極淺地笑了一聲,打斷了她的分神,終于擡眼看她交疊在腿上的手掌,“擅于描花的人,都有一雙巧手。”
這是在誇她?傅清漪不确信地擡眸,此時崔豫已轉開臉,仍是目視前方,顯然是沒有興趣再說下去了。
傅清漪的手縮回衣袖底下,緊了緊,如果她嫁的是個尋常人,他又腼腆的話,她不介意自己臉皮厚一點,定會拉着他,問他平日裏做何消遣?喜歡什麽?愛吃什麽?愛玩什麽……
可是她嫁的不是尋常人,崔家麒麟兒、國之棟梁才、崔學士、紫微郎……一連串的名頭之下,對着那張無波無瀾的臉,除了肅然起敬,根本生不出丁點旖旎之心。
可是轉念想想自己的聘禮,絹二百匹,錢百貫、羊、酒、還有銀器、錦緞……
他有大好前程,她也會有無量“錢”途!
就當自己換了個地方,錦衣玉食的寄人籬下,就算他是塊石頭,也是一塊閃閃發光的金石頭!
再次凝眸看向“金石頭”,不僅畏懼被一掃而光,還滋生出滿腔溫柔,輕聲道:“今日忙碌了一天,你累壞了吧?要不要妾幫你揉一揉肩?”
雖然她并不會揉肩,但是她笑容殷勤,就算揉得不好,也可以得到寬容吧。
崔豫倏然盯住她擡起的雙手,拒絕脫口而出,道:“不必!”很快,他又輕咳一聲,補充道,“這些粗活,自有婢女做,你無須如此。”
傅清漪順從地點點頭,提議道:“既然如此,時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他沒有應聲,而是與她在寂靜中對視。
通明的燭火裏,傅清漪清楚地看懂,崔豫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随後他移開目光,“我去熄燈。”
崔豫起身去滅燭火。他個子高大,身姿如松,步履卻是輕盈的,不似表兄他們,遠遠就能聽到腳步聲。
他拿起滅燭器,慢慢施為的動作,也是賞心悅目的,沒有發出任何磕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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