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2)
第 1 章
天應八年,冬月。
陰雨綿延半個月,天地間都被染成水墨淺灰,直到今日,才散盡陰霾,迎來晴空。
可這暖陽,卻驅不散傅清漪心底的陰霾。
杜家退親的文書,送來已逾半月,而坊間流言,不曾消減,反而變本加厲。
她對杜家小郎情意不深,父輩之間的交情,也早随着她父親的故去,人走茶涼。退親一事,早在她的預料之中,并未感到難過,街坊四鄰非議,她也能看得開。
只是流言傳多了,終究傷人。
連累到表舅,在甲坊署被擠兌,表兄也被差遣去偏遠山鄉,才讓她感到憤慨、委屈又無奈。
雖然表舅一家沒有因此遷怒,仍待她如初,但扪心自問,總是難以心安。她借此去向兩位長輩辭行,打算離開上京,另謀生路。
不等表舅開口,表舅母宋氏豁達地先行說道:“這事兒,你別往心裏去。他們爺兒倆的事,讓他們自己扛。阿磊能出去當差,也算歷練,大男人總窩在家門口的一畝三分地,能有多大出息?轉過年他就十八了,我還指望他能混個小官兒,成親的時候,也好風光一回呢!”
宋氏擡手撫着她的鬓發,目光透出慈愛,“你不到七歲就來了我家,和朝雲、夕燕,放在一起養着。十年,就是塊石頭,也養出感情了。再說你在這個世上,除了我們,哪裏還有親人能投奔?往後除非是出嫁,才能提離開,不然可要寒了我們對你的一片心。”
傅清漪被說得熱淚盈眶,不敢再提“走”這個字,轉念又感傷——天大地大,竟無另一處容身之地!
這幾日表舅總是早出晚回,縱使強顏歡笑,也能看出神色間的疲憊,顯見是在署中,遇上了為難的事。
但是表舅一家,在她面前只字不提。
對她越好,她心裏越愧疚。
愁腸百結,伏案描出的花樣子不知不覺錯了筆畫。等她醒過神來,一整幅都快畫完了,只因錯了一處,竟是白忙了一場。
傅清漪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幅花樣要繡在裙裾上,送給表妹生辰時穿,可不能出錯。
把畫紙揉成團,準備重新描繪。忽然聽見前邊有動靜,似乎是表舅母在同人争執?
傅清漪心頭一緊,被不安和緊張籠罩住,莫非因為退親的事,又惹了麻煩?
顧不上多想,她立刻擱筆起身。
于家的院子小,只有前後兩進,房間也挨的近。傅清漪往前院跑了沒幾步,已經能清楚地聽到表舅母宋氏的聲音。
“……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是親事就不要再往下說了。在我們跟前長起來,清清白白的女郎,給人家做妾,我們活着讓街坊們戳脊梁骨,死了也沒臉見她爹娘。此事別再往下說了。”
傅清漪的腳步一頓,果然和她有關系,有人說親,讓她給人當妾去?真是可笑!她只是父母雙亡,又不是落入賤藉,怎麽就到了為妾的地步?
宋氏的話才說完,另一個聲音接着響起,嗓音尖利,“宋娘子這話好生糊塗,要是半個月前,她确實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女郎。可她出言不遜,頂撞未來婆母,被杜家退了親,眼下流言四起,哪個好人家敢聘她去做正頭娘子?不信你跟街坊們打聽打聽,做妾也是有講頭的,可不是摸摸腦袋,就算一個。我這可是為了你們好,別等女郎徹底砸在手裏,你們哭都找不到地方……”
傅清漪不由得頭皮發麻,眼前浮現出,一張充滿譏诮的三角臉,和一雙滿是鄙薄的吊梢眼——來說親的是鄰居齊氏。
齊氏也住這條巷子,但是缺乏鄰裏應有的和善。
當面笑臉迎人,背後搬弄是非,若是和她撕破臉攤開說,她又會撒潑不休,狗皮膏藥般甩不下去。
傅清漪沒被杜家退親之前,齊氏倒是常來串門,看在杜家的份上,只說奉承的話。自杜家退後,齊氏再也沒來過,但是背後沒少傳閑話,編排于家和傅清漪。
站了片刻,傅清漪聽清了原委,是齊氏要給她的娘家侄兒納妾,那可是個出了名的無賴!
傅清漪心裏雖打怵,害怕被齊氏奚落,但是想到表舅母為了她,正和齊氏争執,她不能龜縮不前,緊了緊袖底的雙拳,咬牙踏出月亮門。
前院聚了不少街坊,都是聽見動靜,表面是勸架,實則是來看熱鬧的。
宋氏這會已經移到院中,正在往外攆人,“齊娘子,若不念着兩家的男人都是吃皇糧的,我非掄圓了掃帚把你打出去,帶上你的東西快走,別再讓我看見你!”揚手把齊氏帶來的禮物扔過去。
齊氏被撅出來,臉面上挂不住,跳腳罵道:“呸!就你這樣的,能教養出什麽好女郎?杜家退親都退晚了,一屋子油鹽不進的東西……”
“誰不知道杜家一屋子都是勢利眼,早些年眼巴巴地求着傅家阿郎,才定下的親事,現下人沒了,就欺負起人家的遺孤來了?”宋氏不甘示弱,叉着腰反駁道,“他們家小郎,只是個備身左右,他們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幸好他這職缺,左右千牛衛各十二人,加一塊二十四個呢。哼,若是輪到他做了将軍,指不定張狂成什麽樣子呢。就算他們不退親,我們家的女郎不會嫁給這樣的人!”
齊氏叫嚷道:“你少瞧不起人,說不準杜小郎哪會兒就升上去了,氣死你!”
“他升不升的,也便宜不到你身上,輪得着你出頭?”
……
傅清漪頂着街坊們看過來的微妙眼神,擠過人群。
宋氏和齊氏吵得上頭,揮拳要打,傅清漪怕宋氏吃虧,趕緊跑過去攔下她。雖然齊氏很欠揍,但是她畢竟是河渠令之妻,說不準背後還有杜家支持,一旦動手對宋氏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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