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裏的第一面導游旗(1/2)
秋山裏的第一面導游旗
清晨七點十分,塘沽一職專的校門口已經蒸騰起熱熱鬧鬧的白霧。三輛天藍色的旅游大巴并排停着,車身上“秋季實踐課——盤山景區研學”的紅色橫幅被風掀得獵獵作響,像三面提前展開的導游旗。吳沐檸站在二號車門前,帆布包上的“導游實訓”四個字被露水洇得發深,手裏那根紅色的導游旗攥得手心發潮——旗面是吳薇昨晚連夜縫補的,用的是她爸當年帶團時的舊旗面,邊角磨出的毛邊被吳薇用金線細細鎖了邊,針腳歪歪扭扭,卻透着股把日子縫補完整的認真。
“沐檸!點名單!”于沐晴從車窗裏探出頭,馬尾辮上紮着根紅綢帶,是她媽去廟裏求的“平安結”,說“爬山得讨個吉利”。她手裏舉着個銀灰色的擴音器,是張老師特意從教務處借來的,喇叭上還貼着上屆學生貼的卡通貼紙。“吳老師讓你上車前再核一遍人數,林舟那家夥說去買豆漿,跑沒影了!”
吳沐檸剛把點名冊翻開到“高二(二)班”那頁,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舟拎着三個塑料袋跑過來,包子的熱氣從袋口鑽出來,混着甜豆漿的香氣,在微涼的晨霧裏漫開。“來了來了!”他把一袋豆漿塞進吳沐檸手裏,袋身燙得她指尖發麻,“給你和吳老師的,甜口的,加了桂花糖,你上次說喜歡這味兒。”他校服外套搭在胳膊肘上,裏面的白色T恤印着“盤山小導游”五個字,是王澄柚用丙烯顏料畫的,顏料還沒乾透,蹭得外套內側多了個淡藍色的印子。
“林舟!你T恤上的字蹭我書包上了!”王澄柚抱着本厚厚的《盤山景區志》走過來,帆布書包側面果然多了道藍痕。她鏡片上沾着點露水,說話時呼出的白氣模糊了眼鏡片,得時不時擡手擦一擦。“我查了景區天氣預報,”她翻開書,指着夾着書簽的那頁,“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萬松寺一帶會有‘三盤暮雨’的霧景,咱們得趕在那時候到,丁念澄正好可以拍‘霧鎖松針’的照片,張老師說實踐課作業裏加實景照片能加分。”她從書包側袋掏出張手繪地圖,用紅筆标着集合點、衛生間和急救站,“這是我按景區導覽圖縮印的,每個岔路口都畫了箭頭,萬一有人走散,按這個路線找肯定沒錯。”
丁念澄舉着單反相機,鏡頭對着東邊的朝霞拍得正起勁。她脖子上挂着相機包,裏面塞着三塊備用電池,是她舅舅昨天特意送來的,說“山裏充電不方便,多備着點”。“沐檸快看!”她把相機屏幕湊到吳沐檸眼前,照片裏吳薇正站在車頭旁,給一位暈車的女生貼暈車貼,指尖輕輕按着女生的太陽xue,晨光落在吳薇的發梢上,像撒了把碎金。“吳老師這張太有感覺了,我命名為‘秋日暖陽’,等會兒發班級群,絕對能炸鍋!”她忽然把鏡頭轉向林舟手裏的包子,“快讓開點,我要拍‘實踐課早餐’,讓沒來的同學看看咱們多滋潤!”
“別鬧了,快上車。”吳薇背着個軍綠色的醫藥箱走過來,箱子上的紅十字已經褪成了淡粉色,是她從社區醫院借來的。她拉開箱蓋給大家看:“裏面有創可貼、碘伏、暈車藥,還有沐檸讓我帶的薄荷糖——她說山路陡,含顆糖能提神。”她的目光落在吳沐檸手裏的導游旗上,伸手把旗繩理得順順的,“舉高點,讓後面的同學都能看見。盤山的路繞,跟着旗走才不會迷路。”
吳沐檸的指尖在旗面上蹭了蹭,金線的邊緣有點紮手。“媽媽,”她忽然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發顫,“我有點緊張,昨晚背的導游詞,現在腦子裏像團漿糊,萬一忘詞了怎麽辦?”
吳薇的手頓了頓,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掌心的溫度透過校服布料傳過來。“別怕,”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股穩勁,“就當是帶咱們家人逛公園。你爸當年第一次帶游客去大沽口炮臺,緊張得把‘主炮口徑’說成‘主炮喝水’,游客笑了一路,後來那群人還特意托人給你爸帶了箱炮臺特産的冬棗。”她從口袋裏掏出張折疊的卡片,展開來是她用娟秀的字跡寫的應急句:“各位稍等,我去确認下前方路線,大家先看看周圍的風景——記着,這是萬能句,忘詞了就用這個緩沖,沒人會怪你。”
七點半,大巴準時出發。發動機的轟鳴聲裏,吳沐檸舉着導游旗站在車頭,對着擴音器試了試音,電流聲“滋滋”響了兩下。“各位老師、同學早上好,我是本次研學的導游吳沐檸……”她的聲音有點飄,像被風吹得站不穩。
“聲音大點!”于沐晴在後排喊,舉着自己的小擴音器幫她放大音量,“拿出你體育課喊口號的勁兒!咱們班的面子都在你這兒呢!”
吳沐檸深吸一口氣,看着車窗外掠過的白楊樹,忽然想起吳薇昨晚教她的“代入法”:“你就想象,你爸媽就坐在第一排,你在給他們講風景,自然就不緊張了。”她攥緊導游旗,旗杆的涼意順着指尖漫上來,反倒讓心裏踏實了點。“盤山始記于漢,興于唐,極盛于清,是國家級5A級景區,”她的聲音漸漸穩了,帶着吳薇教的抑揚頓挫,“乾隆皇帝曾三十二次游歷盤山,還感嘆‘早知有盤山,何必下江南’……”
“這段背得比昨天流暢多了!”王澄柚在旁邊小聲說,手裏的筆記本已經翻開,正快速記錄着什麽,“比景區官網的介紹還多了句傳說,張老師肯定喜歡。”
車到盤山山門時,正好八點半。晨光把“盤山”兩個燙金大字照得發亮,山門前的石獅子嘴裏含着的石球,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吳沐檸舉着導游旗站在臺階下,等大家都下了車,才對着擴音器喊:“現在我們看到的是盤山山門,建于明代……”她忽然停住,腦子裏的詞卡像被打亂了順序,怎麽也拼不出下一句。
“各位稍等,”她想起吳薇給的應急句,趕緊接上,“我去确認下門票兌換處的位置,大家先看看這對石獅子,據說左邊的是雄獅,右邊的是雌獅,仔細看能發現它們腳下踩的東西不一樣……”說着就往售票處跑,心跳得像要撞開嗓子眼。
吳薇正站在售票處旁,手裏拿着兌換好的團體票。“忘詞了?”她見吳沐檸跑過來,遞了瓶礦泉水給她,“我剛才在後面都聽見了,應急句用得不錯,沒露怯。”
“後面的‘山門歷史’記混了,”吳沐檸灌了口水,冰涼的水流過喉嚨,稍微壓下了慌,“明明昨晚還背得好好的……”
“正常,”吳薇幫她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我第一次上講臺,把‘hello’說成‘哈喽’,臺下學生笑了五分鐘。別慌,等會兒到萬松寺,你就從‘三盤暮雨’的霧景說起,那個你熟。”她從包裏掏出個小本子,上面是她昨晚查的資料,“山門的歷史我記下來了,等會兒我假裝游客問你,你順着我給的話頭接就行,就像平時咱們在家練的那樣。”
重新集合時,吳沐檸剛舉起導游旗,吳薇果然舉手:“小吳導游,這山門看着挺舊,具體是哪年建的呀?”
“明代成化年間,”吳沐檸立刻接話,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後來在清代康熙年間重修過,大家看門楣上的‘盤山’二字,就是康熙皇帝的禦筆……”她越說越順,連王澄柚都悄悄對着她豎了豎大拇指。
從山門到萬松寺的路是段緩坡,兩旁的楓樹剛染上淺紅,風一吹,葉子像小巴掌似的拍打着路面。于沐晴舉着擴音器走在隊尾,時不時喊一聲:“丁念澄!別掉隊!拍夠了沒有!”
丁念澄正蹲在路邊拍一朵紫色的野花,鏡頭幾乎貼到了花瓣上。“就差一張!”她頭也不擡地喊,“這是‘紫花地丁’,《盤山植物志》裏說只有海拔三百米以上才有,拍到就是賺到!”
林舟拎着個大塑料袋走在中間,裏面裝着大家脫下來的外套。“王澄柚,你不是說要找‘盤山金蓮花’嗎?”他忽然指着路邊一叢黃色的花,“這是不是?花瓣尖尖的,跟你筆記本上貼的标本一樣。”
王澄柚趕緊跑過去,蹲下來比對,眼鏡都快碰到花了。“真的是!”她激動地翻開筆記本,裏面夾着片壓乾的金蓮花标本,“花期只有七天,咱們運氣太好了!沐檸,你講解時加這段,張老師肯定覺得你觀察仔細!”
十點整,萬松寺的輪廓剛在霧裏顯出來,果然像王澄柚說的那樣,白色的霧氣從山谷裏漫上來,把松針裹得濕漉漉的。吳沐檸站在寺門口的石碑旁,指着“萬松寺”三個字:“這三個字是康熙皇帝題寫的,大家看‘松’字的豎鈎,像不像寺後那棵千年古松的枝乾?”霧氣沾在她的睫毛上,有點涼,卻讓她的眼睛更亮了。
“沐檸快來!”丁念澄舉着相機跑到古松下,仰着脖子拍松枝間流動的霧,“站這兒!舉着導游旗!霧氣像棉花糖似的,拍出來肯定好看!”
吳沐檸走過去,剛站定,就聽見林舟在身後喊:“小心腳下!臺階滑!”她低頭一看,果然差點踩到青苔,林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溫度透過導游旗的旗杆傳過來。
“謝謝。”她站穩後輕聲說。
“應該的,”林舟撓了撓頭,耳尖有點紅,“吳老師說讓我多注意你,別讓你摔着。”
寺裏的僧人送了大家每人一杯松針茶,茶湯是淡綠色的,帶着股清苦的香。吳薇把自己那杯遞給吳沐檸:“你多喝點,潤潤喉,講了一上午肯定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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