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終萬古(1/2)
昭寧終萬古
昭陽皇後崩逝那日起,大晟舉國素缟。
皇宮褪去了數十年的繁華明豔,處處懸着白幔,風一吹,素色布簾簌簌作響,整座皇城安靜得只剩壓抑的哭聲。
陸琰下旨辍朝三月,罷停天下一切宴樂、婚嫁、慶典,舉國為皇後守喪。
他不肯搬離坤寧宮,半步都不肯走。
宮人按照他的吩咐,保留了坤寧宮原本所有的模樣。婉寧常坐的軟榻、窗邊對弈的小幾、案頭翻看的書卷、庭院裏打理了半生的花木,全都原封不動,一絲未改。
仿佛那個陪着他半生風雨、半生安穩的女子,只是尋常小憩,只是出宮小住,下一刻就會笑着回頭,喚他一聲五哥。
坤寧宮內殿設起靈堂,素雅肅穆,棺椁靜靜停放在正中。陸琰日日守在靈前,寸步不離。
七十歲的老人,身形依舊挺拔,卻沒了往日的精氣神。往日眼底的溫柔暖意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涼。
白日裏,他就靜靜坐在靈前的蒲團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批閱奏折,不見朝臣,不處理任何政務,就這麽安安靜靜陪着棺椁。
沒人敢勸,也沒人敢近身。
到了夜裏,殿內燭火搖曳,明明滅滅,映得滿室慘白。宮人盡數退至殿外,偌大的坤寧宮,只剩他一人,與一具冰冷棺椁相伴。
陸琰會低聲說話,語氣平和溫柔,和往日夫妻閑話家常別無二致。
“寧兒,今日天涼,風挺大,你素來畏寒,別着涼了。”
“今日禦花園的玉蘭開得正好,和往年一樣,我讓人折了一枝,放在你手邊了。”
“孩子們都來過了,承澤處理朝政愈發穩妥,承安依舊勤練武藝,昭華也安好,你放心,家裏一切都好。”
他絮絮叨叨,說着朝堂瑣事、兒女近況、市井煙火,都是婉寧生前最愛聽的家常。
仿佛棺木裏的人,能聽得見,能像從前一樣,笑着應答他。
四十六年夫妻朝夕,一朝別離,偌大人間,再無人與他閑話流年,共守山河。
從前他坐擁萬裏江山,萬事從容,從未覺得孤單。可婉寧一走,這錦繡盛世、萬裏河山,瞬間就成了空蕩蕩的擺設,再無半分溫度。
他心裏清楚,那件塵封五十年的污穢冊子,是壓垮婉寧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這輩子看着豁達通透,心懷天下,悲憫衆生,唯獨年少那段身不由己的過往,是刻在骨血裏的執念與遺憾。她隐忍一輩子,自愈一輩子,以為早已翻篇,終究還是過不去心底那道坎。
是他的錯。
當年沈家叛亂清算,他一時心軟,留了沈令儀一命。他念及對方年幼無辜,不忍趕盡殺絕,卻萬萬沒想到,這一絲仁慈,時隔半世紀,終究反噬其身,害死了他最珍視的人。
那日他親手焚毀了畫冊,誅殺了心懷恨意的宮女陌兒,斬盡了所有牽連之人,清算乾淨了所有隐患。可再多的殺伐、再重的懲戒,都換不回他的寧兒了。
寂靜深夜,陸琰摸着棺木微涼的木紋,心口酸脹得喘不過氣。
他守得住亂世狼煙,守得住朝堂權争,守得住四海萬民,護得住這盛世太平,唯獨沒能護住他的小姑娘,沒能讓她無牽無挂地走完這一生。
日子一日日熬過去,轉眼便是婉寧的頭七。
民間有言,頭七歸魂,故人入夢。
那一夜,陸琰依舊守在靈前,徹夜未眠。他等着婉寧入夢,等着再見她一面,哪怕只是虛影一瞬。
可整整一夜,夢裏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沒有及笄宴上的紅绫劍舞,沒有亂世相守的并肩同行,沒有盛世餘生的溫柔閑話,什麽都沒有。
天光大亮的那一刻,緊繃多日的心神驟然崩塌。
連日不眠不休、水米少進的透支,加上心底極致的悲痛與悔恨,徹底擊垮了這位七十歲的帝王。
陸琰只覺眼前一黑,心口劇痛襲來,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直直栽倒在地。
守在殿外的宮人聽見聲響,慌忙沖進來,看着倒地不起的帝王,吓得魂飛魄散,立刻傳召太醫,同時派人通知太子。
短短半個時辰,太子姚承澤、晉王陸承安、永寧公主姚昭華盡數狂奔入宮。
三個早已成家立業、沉穩成熟的人,看着癱卧在床、面色慘白、氣息微弱的父皇,瞬間紅了眼眶,淚如雨下。
往日裏頂天立地、無所不能的父皇,護了他們一輩子、護了天下一輩子的父皇,終究是垮了。
太醫院所有太醫輪番診脈,施針用藥,日夜守在殿中,不敢有片刻松懈。
可所有人心裏都清楚,藥石無醫。
陸琰不是身染重疾,是心死了。
他半生負重,半生堅守,所有的執念、溫柔、期盼,全都系在婉寧一人身上。婉寧走了,他的精氣神,他活下去的念想,也跟着一并沒了。
接下來的三日,三位子女日夜守在床前,衣不解帶,貼身侍疾。
姚承澤放下所有朝政,寸步不離守着禦榻,一遍遍為父皇擦拭手心額頭,輕聲寬慰,盼着他能挺過來。
陸承安常年習武,性子剛毅,此刻卻紅着眼眶,一遍遍給父皇喂藥喂水,沉默隐忍,眼底滿是無力。
姚昭華日日垂淚,守在床邊絮絮訴說家常,說着孫輩的趣事,說着府中安穩,只求父皇能振作精神。
可無論兒女如何勸慰照料,陸琰的身子依舊一日弱過一日。
他偶爾會清醒片刻,大多時候都處于昏沉狀态。清醒時,他從不提朝政,不問國事,嘴裏反反複複,只有兩個字:寧兒。
短短十日,曾經身姿挺拔、氣度凜然的帝王,瘦得脫了形,兩鬓白發盡數霜白,整個人迅速衰敗下去,油盡燈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撐不住多久了。
昭寧四十六年,春末,皇後崩逝第十日。
陸琰難得徹底清醒過來,神志清明,眼神平靜無波,再無半分悲戚,也無半分執念。
他讓人傳召所有心腹至親入宮。
太子姚承澤、晉王陸承安、永寧公主姚昭華、鎮國公陸承晏、永安侯雲澈,一衆陪着他走過半生風雨、共創盛世的親人臣子,悉數齊聚乾清宮內殿。
衆人齊齊跪立于地,滿目沉痛,無人敢言語。
陸琰靠在軟枕上,氣息微弱,語速緩慢,卻字字清晰,條理分明,沒有半分混亂。
他先是看向跪在最前的太子姚承澤,目光溫和而鄭重。
“承澤,父皇時日無多,今日便交代所有後事。”
姚承澤眼眶通紅,叩首出聲:“兒臣聽憑父皇吩咐。”
“朕傳位于你,大晟江山正統,依舊歸姚氏一脈。”陸琰緩緩開口,定下江山基業,“你自小仁厚通透,勤政愛民,監國多年,處事穩妥,足以擔得起這萬裏山河。往後你登基為帝,需守好昭寧數十年的基業,勤政不怠,愛民不私,守吏治清明,護四海安穩,莫讓盛世衰敗,莫負萬民所托。”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此生定守護大晟山河,善待天下百姓,不負父皇母後半生心血!”姚承澤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堅定。
陸琰微微颔首,繼續叮囑。
“朕與你母後,半生相守,生死不離。朕死後,與你母後合葬昭陵,整個昭陵內外,盡數栽種玉蘭樹。你母後最愛玉蘭花,往後歲歲花開,我與她長眠其中,朝夕相伴。”
這話一出,殿內衆人盡數落淚。
四十六年帝後情深,生同衾,死同xue,至死不渝。
緊接着,陸琰看向身側英挺肅穆的晉王陸承安。
“承安。”
“兒臣在。”陸承安沉聲應答,肩頭微顫。
“北境輔國大将軍衛峥,鎮守北疆五十年,勞苦功高,如今年邁告老,卸去兵權。朕今日立下遺诏,由你承襲輔國大将軍之職,攜王妃衛清晏,遠赴雙儀城,接管陸家軍,鎮守北境邊關。”
陸琰語氣鄭重,句句都是囑托:“陸家世代忠良,忠勇護國,你的陸家槍法、你的風骨,皆是陸家傳承。北境是大晟屏障,你需守好國門,鎮住邊防,保北疆永世無戰事,護邊境百姓歲歲平安。無需參與朝堂黨争,只需守土安民,安穩度日,便是最大的功。”
“兒臣遵旨!定不負父皇重托,誓死鎮守北境,護大晟山河無恙!”陸承安重重磕頭,字字铿锵。
安排完宗室至親,陸琰開始逐一敲定朝堂新任人選,為新帝鋪路,穩固朝局,保大晟江山平穩過渡。
跟随他開創昭寧盛世的老臣,如今盡數年邁退休,安享晚年。丞相劉松和左仆射嚴敬已經病逝,右仆射錢文和兵部尚書周寒皆已告老歸田;雲澈、淩霜、林鋒、魏虎都一衆舊部,也盡數卸職養老,含饴弄孫,不再過問朝堂之事。
一朝老臣落幕,便需一朝新臣接力。
陸琰早已思慮周全,所選之人,皆是品性端正、家風清正、歷經考驗的後輩,靠譜忠心,堪當大任。
“命,驸馬林景和,接任大晟丞相一職,總理朝堂諸事,輔政新帝,整肅朝綱,勤政為公。”
林景和躬身叩首:“臣謹遵陛下旨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命,郡馬嚴淮,接任左仆射一職;郡馬錢予安,接任右仆射一職;郡馬周景珩,接任兵部尚書一職。三人承襲父輩風骨,各司其職,共治朝堂,輔佐新帝穩固基業。”
三位郡馬齊齊領旨,鄭重應聲。
“北淵雲舒公主驸馬羅邵,擢升為工部尚書,掌天下營建、水利、民生工事,體恤民情,務實做事。”
最後,陸琰敲定了京城兵權歸屬,護住皇城安穩,杜絕內亂隐患。
當年婉寧執掌的兩萬神策軍,自她離世後,便被陸琰收回,重歸帝王親統。如今塵埃落定,兵權順勢交接。
“神策軍統領一職,由鎮國公陸承晏接任,執掌帝王親軍,護衛宮城,督查京畿,嚴守皇城安危。”
“禁軍統領一職,由永安侯雲澈嫡子雲舟接任。雲舟自幼從軍,沉穩勇武,忠心不二,執掌禁軍,守護京城內外平安。”
所有人事安排妥當,朝堂文武、內外兵權、宗室邊防,盡數布局周全,沒有半分疏漏。
他耗盡半生心血打下的盛世江山,終于為長子鋪好了所有前路,保大晟朝堂安穩,國本穩固,再無動蕩之憂。
交代完所有朝政後事,陸琰緊繃的心神徹底放松下來。
他擡眼看向身旁哭得渾身顫抖的小女兒姚昭華,眼底漾起僅剩的溫柔。
“昭華,父皇沒有別的囑咐。你一生順遂,被萬千寵愛長大,嫁得良人,阖家美滿。往後只需夫妻和睦,兒孫繞膝,平安喜樂,安穩過完一生即可。”
姚昭華泣不成聲,重重點頭:“女兒記住了,父皇,女兒只求您安好……”
陸琰輕輕搖了搖頭,氣息愈發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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