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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賢後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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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賢後薨

昭寧四十六年,暮春。

坤寧宮數十年來一如既往的清淨雅致,庭院裏的玉蘭樹郁郁蔥蔥,年年春日準時繁花滿枝,歲歲不敗,陪着帝後走過了近半世紀的朝夕。

這一年,婉寧六十七歲,陸琰七十歲。

兩人婚後相伴四十六載,從亂世絕境裏相互救贖,到盛世江山中共治天下,一輩子風風雨雨,攜手走到白發蒼蒼。

大晟四海安穩,朝堂清明,兒孫滿堂,故人皆安。幾十年的太平盛世,磨平了所有戰亂傷痕,也讓當年那段晦暗不堪的舊事,徹底淹沒在歲月裏,無人再敢提及,也無人再輕易想起。

婉寧近些年身子還算硬朗,早年落下的寒毒舊傷、體虛虧損,經過數十年不間斷的藥膳調養、靜心休養,早已穩住根基。只是到底年歲大了,精神頭不比從前,不愛操勞政務,日常大多待在坤寧宮,看看書,打理庭院花木,偶爾批閱各地女學、慈幼局、女醫署的上報文書,日子過得平淡又安穩。

這些年她最挂心的,從來不是權勢榮華。

是天下女子能安穩立身,孤幼能有人照料,是她和陸琰守下來的盛世,能歲歲如常,代代安寧。

午後日頭溫和,坤寧宮內安靜閑适,宮人都在外殿值守,不敢随意驚擾帝後靜養。

婉寧坐在窗前書案前,手裏翻着本年度新進女官的選拔名冊。這麽多年,她始終堅持親自遴選品性端正、心懷仁善的女子入宮任職,延續當年定下的規矩,不重家世出身,只看德行本心。

書頁一頁頁翻過,字跡規整,名冊條理清晰,婉寧看得格外靜心。

書案整潔乾淨,除了紙筆卷宗,別無他物。可翻到名冊最後一頁時,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案角靜靜躺着一本深色封皮的小冊子。

冊子看着不起眼,不似宮中制式物件,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被人放在這裏的。

婉寧微微一愣,伸手拿了起來。

她只當是宮人整理文書時不慎遺落的雜記,沒多想,随手翻開。

可只看清第一頁畫面的瞬間,婉寧整個人渾身一僵,血液仿佛驟然凍結。

冊子裏面根本不是什麽文書雜記。

通篇都是手繪的畫面,筆觸陰晦直白,畫的全是年輕時候的她。

從她十六歲第一次失身,到往後每一次被姚煜傳召、肆意折辱的畫面,無一遺漏,全部被細細畫下。

衣衫零落,身無寸縷,每一幅圖都極盡不堪,複刻着當年她被姚煜下藥、逼迫侍寝的種種屈辱場景。

不止畫面,每一頁空白處,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污言穢語,還有姚煜當年親筆記錄的起居寵幸、龌龊心得,字字句句,卑劣不堪,極盡羞辱。

這本冊子,是當年姚煜私藏的遺物。

是他當年威脅婉寧、肆意折辱她清白時,親手畫下、親筆批注的污穢私冊。

時隔五十年,這本早該被銷毀、徹底湮滅的東西,竟然再度出現在了她眼前。

塵封半生的噩夢,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那些被她壓在心底、一輩子不願回想的灰暗過往,那些被迫承歡、受盡折辱、清白盡毀的日夜,如同潮水般狠狠席卷而來。

十二歲心動,十六歲蒙難,被逼侍寝,淪為暗妃,任人踐踏尊嚴,受盡萬般折磨。

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最深的執念,從來不是亂世颠沛,不是半生疾苦。

是她沒能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嫁給陸琰。

是她的青春、她的清白、她最純粹的心意,早早被惡人碾碎,終身留疤。

幾十年來,她靠着陸琰的偏愛、靠着盛世安穩慢慢治愈自己,以為那些傷痛早已淡去,以為早已和過往和解。

可翻開冊子的這一刻,所有僞裝的平和盡數碎裂。

氣急攻心,郁火瞬間直沖心口。

婉寧只覺得心口驟然一陣劇痛,五髒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燒,心口劇痛難忍,喉頭一陣腥甜翻湧。

婉寧身子猛地一顫,來不及穩住身形,喉頭一陣腥甜翻湧,一口鮮血猛地噴湧而出,染紅了身前的書卷,也濺濕了素色的衣襟。

眼前瞬間天旋地轉,意識層層潰散,身子一軟,直直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徹底昏死過去。

殿外值守的宮女聽見屋內異動,慌忙推門而入,看清眼前的景象,瞬間吓得臉色慘白。

皇後倒在血泊之中,氣息微弱,人事不省:“娘娘!皇後娘娘!”

宮人慌亂上前攙扶,觸手一片冰涼,地上血跡刺目吓人,沒人敢耽擱,當即瘋了一樣沖出坤寧宮,分頭去傳太醫、禀報陛下。

禦書房內。

七十歲的陸琰鬓發全白,身姿卻依舊挺拔。幾十年執掌山河,沉澱出的威嚴氣度,分毫未減。

他今日難得清閑,正坐在案前翻看戶部的糧儲奏折,打算敲定今年各地糧稅減免的章程。

殿外內侍連滾帶爬沖了進來,聲音帶着止不住的顫抖,跪地急報:“陛下!不好了!坤寧宮急報!皇後娘娘突發惡疾,吐血暈厥,人事不省!”

“哐當——”

陸琰手中的玉質毛筆驟然落地,摔出清脆的聲響。

他這輩子,歷經沙場百戰,看過屍山血海,扛過朝堂傾覆,半生臨危不亂,從未有過半分失态。可聽見婉寧病危的消息,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瞬間席卷全身。

他什麽都顧不上,猛地起身,大步沖出禦書房,年邁的步伐第一次如此慌亂急促,不顧一切往坤寧宮趕去。

不過片刻,陸琰便沖進了內殿。

一眼就看見地上的血跡,和靜靜躺在宮人懷中、面色慘白如紙、毫無生氣的婉寧。

心口驟然劇痛。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打橫抱起,動作輕柔至極,生怕碰碎了懷中之人。

懷中人身體冰涼,呼吸微弱,唇瓣毫無血色,方才還好好陪他閑話家常的人,此刻奄奄一息,危在旦夕。

陸琰抱着她坐在床榻邊,聲音沙啞緊繃,眼底是數十年從未有過的慌亂:“怎麽回事?方才還好好的,為何突然暈倒吐血?!”

在場宮人個個跪地發抖,無人敢言語。

良久,方才收拾書案的貼身宮女顫抖着舉起那本深色小冊子,頭顱死死抵在地面,不敢擡頭:“陛、陛下……是、是這個……方才娘娘翻看名冊,看了這本冊子之後,驟然吐血暈倒的……”

陸琰垂眸,目光落在那本小冊子上。

他伸手接過,指尖翻開書頁。

僅僅幾眼,看清裏面污穢的畫面和惡毒字跡的瞬間。

九五之尊,執掌大晟江山四十六年的帝王,周身氣場驟然變得暴戾恐怖。

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滔天怒火與刺骨寒意,周身氣壓低到讓人窒息。

他一頁頁翻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渾身怒火幾乎要焚燒殆盡一切。

他太清楚這些過往。

太清楚婉寧這輩子最大的傷痛和遺憾是什麽。

當年姚煜身死,他盡數銷毀了所有與他相關的物件,斬盡了所有知曉內情的宮人,以為徹底抹平了所有陰影,能讓婉寧餘生安穩,再不被舊事侵擾。

他護了她半生安寧,擋了半生風雨,傾盡所有溫柔偏愛,只為讓她放下過往,平安順遂過完一生。

可時隔四十六年,竟然還有人挖出這等肮髒舊事,用最卑劣、最惡毒的方式,狠狠捅進婉寧心底最深的傷疤,逼得她急火攻心,舊疾複發。

“查。”

陸琰聲音低沉冰冷,字字淬着寒霜,帶着帝王盛怒的殺伐之氣。

“徹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這本冊子從何而來,是誰放進坤寧宮,是誰蓄意謀害皇後!但凡牽扯之人,株連不赦!”

旨意落下,宮內禁軍即刻出動,封鎖整座坤寧宮,嚴控所有宮人出入,逐一盤問排查。

不多時,葉如玉帶着太醫院所有資深太醫匆匆趕來。

如今葉如玉也是年過六旬的老人,須發微白,醫術依舊冠絕天下,執掌女醫署數十年,從未失手。

一衆太醫立刻上前診脈,輪番探查,指尖搭在婉寧腕上,神色一個比一個凝重,眉頭死死緊鎖。

片刻後,所有人紛紛退到一旁,齊齊垂首,面色慘白,無人敢言語。

最後還是葉如玉上前,親手搭上婉寧的腕脈,指尖觸及那微弱細懸、幾近斷絕的脈象,心頭一沉,眼底徹底沒了底氣。

她陪着婉寧一輩子,最清楚她的身體底細。

良久,葉如玉收回手,轉身看向面色鐵青、滿眼焦灼的陸琰,屈膝跪地,聲音哽咽沉重:“陛下……恕臣無能,娘娘的身子。。。撐不住了。”

陸琰心口一沉,嗓音發啞:“說清楚。”

“娘娘年少時寒毒淤積,舊傷纏身,又常年被逼服用避子湯,早已傷及根本五髒。數十年調養,不過是勉強吊着元氣,看似痊愈,實則內裏早已虧虛殆盡。”

“今日驟然急火攻心,舊疾徹底爆發,氣機潰散,髒腑衰敗……已是油盡燈枯之兆,藥石無醫……如今脈象微弱欲絕,全憑一口心氣吊着,臣等無能,無力回天。”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陸琰所有的期盼。

無力回天。

他守了一輩子、疼了一輩子、護了一輩子的人,終究是留不住了。

陸琰身形微微一晃,強忍心口翻湧的劇痛,死死抱着懷中的婉寧,不肯松手。看着懷中氣息微弱的愛人,一輩子殺伐果斷、從不信天命的帝王,此刻眼底終于湧上了無盡的無力與悔恨。

他守得住萬裏江山,守得住萬民安樂,擋得住刀劍戰亂,終究,沒能護她一世無虞。

就在這時,殿外值守的宮人押着一名小宮女走了進來。

宮女看着不過二十出頭,容貌清秀,身形纖細,是半年前剛調入坤寧宮當差的宮女,名喚陌兒。

方才全程排查,所有宮人皆有不在場證據,唯有她,獨自出入過內殿書案旁,蹤跡可疑。

陌兒被押至殿中,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婉寧,看着暴怒隐忍的陸琰,非但毫無懼色,反而緩緩擡起頭,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凄厲癫狂,回蕩在安靜肅穆的內殿,格外刺耳。

“哈哈哈!終于!終于成功了!”

“陸琰!姚婉寧!你們也有今日!我熬了這麽多年,終于報了血海深仇!”

滿殿衆人皆是一愣。

陸琰眼眸冰冷,死死盯着她,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冊子是你放的?你是誰?為何要加害皇後?”

陌兒收斂笑聲,眼底布滿滔天恨意,字字泣血,句句怨毒:“我是誰?我是沈令儀的女兒!是被你們滅了九族,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女!”

“當年我外祖父沈崇安造反兵敗,被你淩遲處死,我外祖母被賜白绫自盡,我舅舅姚煜兵敗被殺!偌大的沈氏一族,盡數被誅!唯獨我母親沈令儀,當年年僅十四,未及笄免了死罪,卻被打入教坊司,淪為官妓,一輩子不見天日!”

“你們高高在上,坐擁盛世榮華,享受萬民朝拜,可誰知道我母親的苦楚?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她清清白白的世家貴女,生生被你們毀了一輩子!”

“她在教坊司受盡折辱,茍活數年,受盡打罵欺淩,無人善待。後來被迫生下我,連我的生父是誰都無從知曉!她一輩子活在屈辱和恨意裏,日夜都在盼着報仇!”

“她臨死前,将這本姚煜親手畫的手劄交給我,千叮萬囑,一定要送入宮中,讓姚婉寧身敗名裂,痛不欲生!她一輩子的苦難,都是拜你們二人所賜!她恨姚婉寧,恨你們夫妻二人坐擁江山、安享太平,恨你們毀了她的一切!”

“我隐姓埋名,苦練隐忍,費盡心思混入皇宮,蟄伏在此,只為今日!姚婉寧一輩子最在意清白,最忌諱當年的過往,我偏要将她最肮髒的傷疤扒開,讓她氣急攻心,痛徹心扉,死不瞑目!”

“如今她油盡燈枯,命不久矣!我大仇得報,死而無憾!”

一番話,震得滿殿寂靜無聲。

所有人這才知曉,當年沈家覆滅,竟還留有這樣一樁陳年隐患。

陸琰聽完所有緣由,心口湧上無盡的悔恨與自責。

當年平定宮變、清算沈氏逆黨,他念沈令儀年幼無辜,尚未及笄,不懂家族權謀紛争,一時心軟,饒了她的性命,免了她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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