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霜結白首(1/2)
雲霜結白首
陸琰登基已有一年有餘,大刀闊斧的新政層層落地,吏治肅清,民生安定。曾經滿目瘡痍的大晟,一點點褪去戰亂的頹氣,漸漸顯出盛世該有的模樣。
朝野上下人人都清楚,當今陛下勤政克己,待萬民寬厚,唯獨對後宮一事,偏執得近乎固執。
自去年封後大典過後,整整一年多時間,偌大的皇宮,六宮空置,沒有一位妃嫔。古往今來,從未有哪一朝帝王,登基之後獨守一後,空置六宮。
文武百官私下議論已久,只是礙于帝後情深,又懾于陛下威嚴,沒人敢輕易開口勸谏。
可日子拖得越久,朝堂裏的流言和顧慮就越多。
帝王無嫔妃,後宮無綿延,最大的症結,終究落在了皇嗣二字上。
皇後婉寧入宮一年多,安穩持宮,賢良通透,将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更是時常陪着陛下處理政務,心系萬民,品性能力無人能挑錯。
但滿朝文武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的是——皇後遲遲未有身孕。
皇嗣為國之本,關乎江山傳承、社稷永續。在一衆守舊老臣眼中,哪怕帝後再情深,也不能因私廢公,耽誤皇家血脈延續。
開春第一次大朝會,氣氛便比往日凝重了數分。
文武百官列立紫宸殿兩側,鴉雀無聲,卻各自心懷盤算。
待各地政務、糧稅、邊防諸事盡數奏報完畢,朝堂短暫靜默之際,禮部尚書率先跨步出列,手持奏折,躬身長揖,神色端正懇切。
“陛下,臣有本奏。”
陸琰端坐龍椅,一身玄色龍袍,眉眼清冷威嚴,淡淡垂眸:“講。”
禮部尚書擡頭,語氣沉穩,字字句句都引着祖制舊規,挑不出半分錯處。
“自陛下大婚至今,已逾一年。中宮暫無子嗣,後宮虛空無人。祖宗規制,帝王立後宮、納嫔妃,一來綿延皇室血脈,穩固國本,二來充盈內廷,相輔社稷。”
“如今四方安定,百事順遂,唯獨皇嗣一事懸而未決。臣聯合朝中十餘位大臣聯名懇請,懇請陛下下旨開啓選秀,遴選世家良女、民間閨秀入宮,充盈六宮,廣延皇嗣,以安朝野、慰萬民之心!”
話音落下,他身後立刻跟着十多位文武大臣接連出列,齊齊躬身附議。
“臣等懇請陛下選秀納妃!”
整齊的跪拜聲響徹整座紫宸殿,聲勢浩大。
這些人大多是朝中老臣、世家老派,恪守舊制,思想守舊,在他們眼裏,情愛私情從來比不上江山社稷,帝王獨寵一人,本就是大忌,久無皇嗣,更是動搖國本的隐患。
這話,瞬間觸到了朝中另一派官員的底線。
一時間,朝堂氣氛瞬間緊繃。
陸琰指尖輕輕搭在龍椅扶手上,神色未變,眼底卻悄然覆上一層寒霜。
不等陸琰開口,幾位姚氏宗室王爺率先站了出來,神色凜然,出聲反駁。
“諸位此言差矣!”為首的宗室王爺目光掃過一衆朝臣,字字有據,“陛下登基,根基何來?世人皆知,陛下當初以外姓臣子身份承繼大統,并非正統嫡系,能順利登基,全賴先帝遺命、公主下嫁!”
“先帝遺诏明文規定,陛下因尚先帝嫡女、昭陽公主,方得承繼大統。大晟後繼儲君,必為當今皇後所出,随母姓姚,延續大晟正統血脈!其餘子嗣,一律不得承繼國祚!此乃是立國定儲的鐵規!”
“若是陛下今日納妃選秀,與其他女子誕下皇子,子嗣無姚氏正統血脈,根本無資格立為儲君!這般選秀,于延綿國本無用,反倒徒生後宮紛争、朝堂隐患,純屬多此一舉!”
這番話一出,直接戳破了最核心的症結,剛才請願的一衆大臣瞬間臉色微變。
先帝遺诏是鐵律,刻入皇室卷宗,永世不改。從陸琰繼位的那一刻起,大晟的正統傳承,就牢牢系在婉寧一人身上。
朝臣瞬間分成兩派,當場争辯起來。
一派守舊文臣堅持國本為重,哪怕儲君只能出自中宮,多幾位妃嫔誕育子嗣、興旺皇室枝葉也是好事,總比皇室單薄、後繼無人要強。
另一派宗室、忠良舊臣據理力争,直言先帝規制在前,帝後患難與共在後,強行選秀,既是違背先帝遺诏,也是寒了皇後的心,更會動搖新朝根基。
朝堂瞬間吵作一團,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緊接着,陸琰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重臣盡數出列,齊齊站在宗室一側,堅定站隊。
丞相劉松躬身開口,語氣沉穩公正:“臣以為,選秀一事,大可不必。陛下登基一年,勤政愛民,廢苛稅、整吏治、興農桑、開寒門,新政普惠萬民,盛世初成。帝後二人患難相守,共治山河,是朝野萬民親眼所見。先帝遺诏鐵律在前,貿然選秀,違祖制、逆先帝遺願,萬萬不可。”
左仆射嚴敬緊随其後,出聲附和:“皇後賢德仁厚,心懷萬民,輔政得體,執掌後宮毫無疏漏。帝後同心同德,共理山河,是朝野之幸、百姓之福。君臣安穩、帝後和睦,便是最大的國本。”
右仆射錢文點頭補充:“皇嗣一事,自有天命,亦在朝夕。皇後身體素來偏弱,近年一直在靜心調養,何必急于一時?以無嗣為由逼迫帝王納妃,太過倉促,也太過苛責。”
緊接着,兵部尚書周寒、骠騎将軍雲澈、神策軍統領林鋒、禁軍統領魏虎幾位手握兵權的核心重臣,全部出聲站隊支持帝後。
武将說話向來直接乾脆,沒有文臣的彎彎繞繞。
雲澈一身紅色朝服,身姿挺拔,語氣坦蕩:“臣只知,陛下與皇後共經生死、攜手平亂,才有今日大晟安穩。患難夫妻,不可輕負。朝堂因私情妄議帝後,臣絕不認同。”
一衆武将齊聲附議,聲勢浩蕩,直接壓過了守舊文臣的聲量。
朝堂兩派對峙,泾渭分明,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全部彙聚到龍椅之上的少年帝王身上,等着他最終定奪。
陸琰靜靜坐了許久,聽着底下所有人的争執辯駁,臉上始終沒什麽情緒,看不出喜怒。
直到全場漸漸安靜下來,無人再敢争執,他才緩緩擡眼,目光掃過下方一衆跪請選秀的大臣。
那雙素來清冷沉穩的眼眸裏,沒有半分波瀾,卻帶着不容撼動的決絕威嚴。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響徹整座金銮殿,字字冰冷,句句篤定。
“朕大婚當日,曾明發聖旨,昭告天下。朕此生,唯皇後一人,後宮虛設,永不納妃。”
“今日朕再說一次,舊事重提,依舊作數。後宮無妃,不是無人可選,是朕不願。”
禮部尚書心有不甘,硬着頭皮上前一步叩首:“陛下!臣知曉陛下重情,可皇嗣乃江山根本,不可任性啊!皇後娘娘身子孱弱,遲遲未有身孕,江山社稷耽誤不起!”
這話一出,徹底觸怒了陸琰。
他眼底驟然覆上一層寒意,擡手将桌上的奏折重重擲于地面,紙張翻飛落地,動靜清脆,震懾全場。
“放肆。”
短短兩個字,帶着帝王雷霆威嚴,壓得滿殿朝臣心頭一凜。
“朕的皇後,陪朕熬過五年蟄伏黑暗,忍辱負重,保全忠良、勘破奸佞。孤城絕境,她以身守城,護數十萬百姓性命,守住了大晟江山。她吃過的苦,立下的功,你們無人能及。”
“你們今日以子嗣為由,步步緊逼,看似為國,實則是離間帝後,妄議宮闱,動搖朕的朝局人心!”
陸琰目光凜冽,掃過全場,當衆定下鐵規。
“朕今日下旨,昭告朝野內外:往後但凡有人再提選秀、再勸朕納妃擴充後宮者,一律以妄議宮闱、離間君後論處,貶官三級,永不複用!”
滿朝文武盡數嘩然,無人敢置信。
歷朝帝王,從未有人敢為一人,堵死皇室選秀之路,不懼朝野非議,不懼史書筆墨。
一衆老臣臉色發白,接連叩首想要再勸,陸琰卻懶得再聽半個字。
他站起身,龍袍垂落,威儀凜然。
“朕的皇後,只需一人。後宮無妃不是規矩,是朕對她一輩子的承諾。”
“退朝。”
話音落,陸琰轉身拂袖,徑直離去,不留半點辯駁餘地。
空蕩蕩的紫宸殿裏,百官伫立原地,久久無言。
這場朝堂争辯,終究以帝王的絕對護持,落下帷幕。
朝堂的風波,不出半個時辰,就經由宮人傳到了坤寧宮。
彼時婉寧正坐在窗邊,翻看各地女學的上報卷宗,核對各地學堂的開課情況,指尖還沾着淡淡的墨香。
聽完淩霜的禀報,她手裏的筆微微一頓,心頭五味雜陳。
有暖意,也有難言的慌亂。
她太清楚陸琰的性子,他向來護她,從來不假。可她也清楚,身為帝王,最重名聲,最忌沉迷情愛、荒廢社稷。
滿朝文武輪番勸谏,句句都是為了江山國本,合情合理。陸琰這般強硬駁回,公然與大半朝臣對立,難免會落個重色輕政、沉迷情愛、不顧皇嗣的名聲。
史官落筆,千秋史冊,或許會給他記下一筆昏聩偏頗。
而且她心裏清楚,朝臣的擔憂不算無理。自己身子虧虛多年,寒毒根深蒂固,受孕艱難,是實打實的短板。
她不想陸琰為了護她,落人口實,更不想因為自己,讓剛穩固的新朝朝局,再起裂隙。
整整一個上午,婉寧都悶悶不樂,心底壓着心事,連平日裏溫和的眉眼,都染上了幾分淺淡的愁緒。
午後,陸琰處理完剩餘政務,第一時間就回了坤寧宮。
一踏進殿門,他就看到窗邊靜坐的少女,眉眼低垂,沒了往日的鮮活溫柔,整個人安安靜靜的,透着一股低落。
不用多問,他便知曉她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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