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居長樂宮(2/2)
殿裏就剩父女倆,李長安站在門邊伺候。
孝文帝走到桌邊坐下,一時間竟有點局促,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才開口:“住得還習慣嗎?缺什麽少什麽,直接跟李長安說,讓內務府立刻辦。”
“都挺好的,多謝父皇。”婉寧坐在下首,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跟朕不用這麽客氣。”孝文帝看着她,越看眉眼越像蕭皇後,心裏又酸又軟,“朕知道你在陸家住慣了,宮裏地方大,人也多,肯定拘束。你要是覺得悶,随時可以出宮回侯府住,不用請旨。”
婉寧愣了一下,沒想到皇帝這麽好說話,連忙道:“兒臣知道了。”
孝文帝又問她平時愛吃什麽,喜歡騎馬還是看書,問得細碎,又有點笨拙。問着問着,就說起了蕭皇後。
“你母親當年住坤寧宮,院子裏種了一片桃樹,還有幾株牡丹,都是她親手栽的。她最愛姚黃,說是牡丹裏的君子,開得端莊。”他說着,眼圈就紅了,“那年桃花開得最好的時候,她生下了你……是朕沒用,沒護住你們母女,讓你流落在外二十一年。”
“父皇別這麽說。”婉寧輕聲道,“兒臣在陸家過得很好。義父義母待我視如己出,從沒把我當義女看待。家裏哥哥多,都很疼愛我。義父還請了先生教我讀書識禮,大嫂教我理家刺繡,連及笄禮都是按嫡女規制辦的。五哥還特意找了能工巧匠,打了赤鳳槍給我做及笄禮物。”
她慢慢說着,語氣很平靜:“我從12歲時,大哥教我兵法,二哥教我下棋,三哥箭法最好,手把手教我拉弓,四哥教我寫字畫畫,五哥教我騎馬和槍法。義母還特意請了宮裏退下來的樂師和舞姬,教我彈琴跳舞。及笄宴上我跳了支紅绫劍舞,後來外頭就傳我是靖安城第一美人,文武雙全,陸家教女有方,義父義母還為我感到驕傲呢。”
孝文帝靜靜聽着,心裏又酸又澀。
酸的是女兒長到二十一歲,從呀呀學語到及笄成人,他一步都沒參與過。澀的是陸家是真心待她好,把她養得這般知書達理,端方勇敢。
“陸家的恩情,朕記着。”他聲音有點啞,“往後朕會好好賞他們,陸家世代忠良,又撫育了你,該當厚待。”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說到底,是朕對不住你。姚煜那畜生……害你受了那麽多委屈,連清白都毀了。你別往心裏去,有父皇在,沒人敢說你半句不是。等過陣子風頭過了,父皇一定給你挑一門最好的親事,找個文武雙全、真心待你的驸馬,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婉寧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指尖捏着衣角,小聲道:“父皇,不用費心了。兒臣……已經有心上人了。”
“哦?”孝文帝愣了一下,随即來了興致,“是誰家的兒郎?你跟父皇說,父皇幫你掌掌眼。只要人品好、對你好,父皇都答應。”
婉寧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是……是我五哥,定北侯陸琰。”
“陸琰?”孝文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來,拍着桌子道:“原來是這小子!好,好啊!陸琰這孩子,朕最清楚。那可是少年英雄,十五歲就跟着他爹上戰場,第一仗就一槍挑了北淵猛将石勇,一戰成名,封了鎮北将軍。斷鴻嶺之役,七萬大軍折了六萬,他硬是帶着一萬殘軍殺出重圍,換了別人早就全軍覆沒了。
孝文帝越說越滿意:這五年他鎮守北境,大大小小打了幾十場仗,就沒輸過。雁門關一戰,三十萬北淵兵壓境,他二十萬人就給打回去了,一口氣收複了十五座失地,還全殲了北淵的玄甲鐵浮屠,殺了北淵太子,逼得北淵稱臣納貢,百年都不敢再犯邊,大晟多少年沒這麽揚眉吐氣過了。”
孝文帝越說越起勁,滿臉都是贊許:“陸琰不光會打仗,腦子還好,懂屯田、會治軍,北境讓他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都叫他戰神。而且長得也好,有靖安城第一美男之稱,多少世家小姐擠破頭想嫁給他,他都沒動心。這孩子品性端正,陸家又世代忠良,你們倆青梅竹馬,知根知底,再好不過了。”
孝文帝看着婉寧泛紅的臉頰,笑着道:“你眼光不錯,選了個最好的。你放心,等過陣子認祖歸宗的祭天大典舉辦完,父皇就下旨賜婚,給你們辦最盛大的婚禮,絕不委屈你。”
婉寧低頭福了福身:“謝父皇。”
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地,甜絲絲的。她本來還怕父皇會介意兩人名義上的兄妹關系,沒想到父皇這麽痛快就答應了。
又坐了一會兒,孝文帝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叮囑道:“還有一事要叮囑你,後宮紛争繁雜,盡量不要摻和進去。皇後之位久空,六宮一應事務皆是德貴妃代為打理。姚煜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疼愛有加,此番姚煜被廢,她心裏難免會遷怒于你。日後你盡量避着她,少與之往來,免得無端招惹是非,引火燒身。宮裏有事你直接找李長安,或者調神策軍,不用跟誰講情面。”
婉寧心裏一動,上前一步道:“父皇,兒臣正好有件事想求您。”
“你說。”孝文帝示意
“沈家餘黨未清,如今宮禁松弛,防衛多有疏漏。兒臣想請父皇恩準,讓兒臣執掌神策軍,親自護衛宮禁。”
孝文帝皺了皺眉,有點猶豫:“神策軍是朕的親衛,有兩萬精兵,歷來都是宗室武将掌管,你一個女子……”
“父皇忘了?”婉寧擡眼,眼神清亮,“斷鴻嶺那年,兒臣十六歲,就帶三萬兵馬鎮守軍營,總督糧草、軍械、傷營,沒出過半點差錯。這些年五哥也一直教我兵法武藝,兒臣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女子。”
她頓了頓,又道:“沈家經營二十年,宮裏必然還有餘黨。兒臣手裏握着兵,一則能護着父皇安全,二則也能震懾那些宵小之輩。有五哥在朝堂幫襯,兒臣在宮裏守着,內外呼應,才不會給奸人可乘之機。”
孝文帝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他知道婉寧不是說大話,十六歲就能鎮守軍營、管糧草,确實有帶兵的本事。又是将門教養出來的,骨子裏就帶着股韌勁兒。而且還有陸琰從旁輔助,出不了亂子。
孝文帝點頭:“好,朕答應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玄鐵令牌,正面刻着“護龍”二字,沉甸甸的:“這是神策軍的護龍令,持此令可調集全部人馬。你拿着,明日起就去神策軍大營熟悉幾日,有不懂的就問陸琰。有你守着宮禁,朕也放心。”
“兒臣謝父皇信任。”婉寧雙手接過令牌,鄭重地行了一禮。
孝文帝拍了拍她的肩,沒再多說,帶着李長安走了。
殿裏重新安靜下來。婉寧握着那塊冰涼的護龍令,站在窗邊看院子裏的栀子花,心裏卻沒那麽輕松。
沈家樹大根深,不可能就這麽倒得乾乾淨淨。德貴妃當年跟姚煜和沈崇安走得那麽近,手裏肯定還握着勢力。父皇病着,朝堂剛穩,宮裏指不定藏着多少眼睛。
“殿下,茶泡好了。”淩霜端着茶進來,笑着道,“這下可好了,您手裏握着神策軍,看誰還敢給咱們氣受。”
“沒那麽簡單。”婉寧搖搖頭,把令牌收進匣子裏,“往後在宮裏,言行都要小心。剛入宮,人心雜,誰忠誰奸還分不清。”
她沒說錯。就在她們說話的功夫,長樂宮後院灑掃的一個三等宮女,瞅着沒人注意,悄悄溜出了側門,七拐八繞,直奔德貴妃住的承乾宮去了。
廊下的風卷着栀子花香吹過,平靜的宮牆之下,暗流早已悄悄湧了起來。
(第69章完)